2026-08-12

Wasserknappheit: Schwamm drüber 水資源短缺:「海綿城」

以往逢雨城市總盡快雨水排出。萊比錫附近的「新盧佩河」水道卻反其道而行之
「海綿德國」
裏的雨水走勢該是緩慢滲入地. © Getty Images

Wasserknappheit: Schwamm drüber 水資源短缺:「海綿

水資源德國成了問題:短期內降雨過,長期來看雨量卻不足。批地方政府首次著手進行轉型 —— 將城市轉型為「海綿」。行人徒步時請留意脚踏何處

作者:Max Rauner

11. August 2026 

有時,用打比方來形容事物能觸發改變:一個人人都能立刻理解、並在腦海中烙下印記的譬喻。例如用來形容全球暖化的「溫室效應」家喻戶曉。又如:「社交網路」、「油價刹車」以及「生態足印」。沒人能預知一個比喻是否會瘋傳,還有朝一日被收錄進《杜登辭典》。一開始人們只是直覺地認知:啊!這比喻太貼切了。

四月的一個星期二早晨。集合地點是弗拉赫斯蘭登小鎮(Flachslanden)的墓園,位於中弗蘭肯地區、一個離紐倫堡往西一小時車程的小村莊。二十幾位身穿防風衣的專家頂著寒風等候市長到來。這些專家從巴伐利亞各地趕來,他們專門負責巴伐利亞州政府於2025年宣布的十個「海綿區域」。説的正是這個新比喻:「海綿」。

海綿能迅速吸收水分,並緩慢地釋放出來。這正是德國為了應對氣候變遷所應採取的策略:讓城市、村莊以及其間的一切都化身成為海綿。弗鎮在邁向「海綿景觀」的道路上已取得長足進展,因此巴伐利亞州的海綿專員們特地來到這裡:以兹學習。市長Hans Henninger駕著黑色特斯拉駛入會場,站在眾人面前,提及2016529日的當天。

道路化為河流,山谷成了漏斗

Henninger說,星期日那天,弗鎮上空湧起一團團烏雲,下午五點半開始下雨,「而且下個沒完沒了,直到晚上九點半才停雨」。這裡地勢起伏。每平方公尺150公升的雨水沿著地勢奔流而下。街道化作河流,山谷成了漏斗。洶湧的水流將泥漿、碎石和汽車沖過村莊。「謝天謝地沒人傷亡,」村長說道(之所以在墓地集合,爲的只是停車位)。花了好幾個月才清理完畢。

洪水退去後,通常會發生專業圈內所謂的「洪水癡呆遺忘症」:一場災難逐漸被遺忘。人們對投資防洪措施的意願,幾乎與水位下降的速度一樣快。但在弗鎮情況卻有所不同,而這要歸功於站在市長身旁的三位男士:來自農村發展局的Jakob Meier。他在紐倫堡南邊擁有一座農場,目前由他的兒子經營。還有來自諮詢公司「巴德概念(Baader Konzept)」Peter Böhm,他不僅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園藝師,還擁有地球生態學的學位。Böhm身穿一件黃色工作夾克,當他向防洪專員說明工作內容時,看來好似對風景說話,這個時候Jakob Meier便會輕聲提醒他。Böhm是行動派,Meier則是溝通者,憑藉這樣的組合,一位市長顯然能夠在德國推動許多事情。

Jakob Meier與市長是在2016年洪水災難發生後的一年相識,並共同擬定了一項計畫。弗鎮將轉型為「海綿小鎮」,只是當時還沒有人這樣稱呼它。如今,Meier對「海綿城市」專員們表示:「你們也可以從缺水角度來看待這整件事。中弗蘭肯地區是缺水地區。我們要麼水太多,要麼一滴都沒有。」 「德國海綿」計畫既能應對暴雨,也能緩解乾旱。

這就是「水源悖論」:起初數日甚至數週幾乎滴雨未下,土壤逐漸乾涸;接著卻突然傾盆大雨,大部分的淡水都隨著河流流入大海,而沒補充到地下水。過去人們只會在關於非洲北部撒哈拉沙漠和中部蘇丹草原地區之間的的薩赫爾地帶的紀錄片中見過這種景象。


如柏林此處所示,綠化屋頂能緩衝暴雨衝擊 © Getty Images

根據波茨坦地球科學研究中心透過衛星觀測的數據,過去20年來,德國平均每年流失7.6億噸水。這相當於穆里茨湖(Müritz的總水量——或是工業、農業及家庭用水總量的4%。雖然德國短期內不會因此乾涸——畢竟雨水仍在持續降下——但若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各地區的水資源短缺及農作物減產問題將日益加劇。如今,當乾旱持續時,地方政府已禁止使用飲用水澆灌草坪。若無視此禁令,將面臨最高50,000歐元的罰款。

Jakob Meier 表示:「關鍵在於將水導入土壤中。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應盡可能將水滯留在地表,讓它慢慢滲入地下。」隨後,這群人分乘四輛小型巴士出發了。

途中,Meier闡述了德國水資源問題的深層原因。這不僅是氣候變遷所致,還與土地改革有關。在中世紀,農業是由田地與森林交錯而成的馬賽克圖景。隨後,國王、諸侯、政府以及工業化浪潮促使土地格局重組。田地被整合成大片矩形地塊,之間以道路、排水溝及排水系統分隔。德國的土地格局因此變得方方正正。水必須迅速排出,以免穀物被淹沒,也避免農機陷入泥濘。此舉是以荷蘭為榜樣,該國曾將大片沼澤地排乾。這對高效農業而言是件好事。「靠這麼小的『手帕』是無法經營的,」Meier說道。然而,這種德國「排水型」的運作模式,僅在降雨充足且分布均勻時才行得通。

反對聲浪來自鯉魚池的經營者

第一站。一條田間小路,兩片農田,中間夾著一條長滿雜草、灌木叢的草地。海綿專員團隊四處張望。「如各位所見,這裡什麼都看不見,」策劃人Peter Böhm說道。接著,他帶領團隊來到一個長滿雜草的凹地,深度約一公尺,底部積著一灘水。一點都不起眼。Böhm解釋道,弗鎮為公共工程場聘請了第二名員工,並購置了一台挖掘機;隨後,在私人營造公司的協助下,他們在該鎮各處共挖掘了超過1,000個這樣的凹地。此外,他們還在排水溝中築起小型堤壩,並將溪流改道。如今每逢降雨,各地便會形成水窪,既能減緩水流速度,又能吸收雨水。這些就是海綿的「毛孔」。這是一項低科技的解決方案。

但請注意!「可千萬不能提那個以 D 開頭的『壊字眼」,Peter Böhm提醒道。D 代表「堤壩Damm」。根據水資源法,興建堤壩必須取得許可,極爲費時。因此,Böhm寧願使用「挖小坑」這個說法。。也絕不提要「新建」什麼。新建意味著走完官僚程序。最合適的說法是「維護」。這類工程無需申請許可。此外,挖掘機的挖掘範圍不應超過500平方公尺,深度不應超過兩公尺,否則將觸犯《挖掘法》的規定,需進行環境影響評估等程序。

「海綿城」專員們專注地聆聽。很快便清楚:要將「排水型」德國轉型為「海綿式德國」,不僅需要水文地質知識,還得懂得如何在法規與法律雷達下神隱。「這些條文本身確實有其道理,」博姆表示。「關鍵在於如何嚴格地詮釋它們。這取決於負責審核的官員。」Böhm奉行的座右銘是:「少問多做。」

若掌握訣竅,便可推動景觀改造

補貼的申請方式同樣務實。舉例來說,凹地和水窪能吸引樹蛙棲息。地方政府可依據《景觀維護與自然公園指引》申請改造經費。草地上有果樹嗎?那麼《巴伐利亞散植果樹協定》便適用。草地上長著蘭花嗎?太好了,這正是《合約式自然保育計畫》的適用案例。還有人記得巴伐利亞州的「拯救蜜蜂」公民提案嗎?自那之後,水體邊緣帶便透過「文化景觀計畫」獲得資助。如今又新增了「海綿地區行動計畫」。「資金多得是,」Peter Böhm表示,「你只需知道上哪兒去申請。」

有可能僅僅是將一片草地改造成海綿城市,就能從五個補助計畫中獲得資金,這往往讓農民和營造公司抓狂不已,因為必須開立同等數量的發票並提供相應證明。

當天稍晚,這群人還參觀了其他草地、山坡、溪流,以及一個游泳池和兩座太陽能發電園區,這些場所全都依照「海綿城」原則規劃而來:設置了岸邊地帶、凹地、隆起處和蜿蜒水道。農民們將部分田地塑造成丘狀,藉此蓄水並防止水土流失。該如何說服農民呢?來自農村發展局的Jakob Meier表示,他曾深入鑽研心理學:「施加壓力是行不通的。有些人思想開明,有些人則對一切漠不關心,而第三類人則會全力抵制。這正是我們的人生百態。」

對身為政府代表的Meier而言,意味著:要與那些對「海綿」理念持開放態度的農場合作。在市政廳舉行的首次會議上,有三個農場表示支持。其餘的則先持觀望態度。等到這些先驅者的作物長得更高,且在暴雨來襲時山坡泥土滑落減弱時,他們或許才會跟進轉型。

除了心理層面的考量外,還有另一項因素不可小覷:洪水過後地方政府會針對參與計畫的農民因作物受損而提供補償,並協助他們清理廢棄物。反對聲浪則來自鯉魚池的經營者,他們擔心由於雨水在上游滲入地下,導致夏季時池塘無法獲得足夠的水源。「在地方選舉前,這件事確實引起了不小的輿論風波,」市長Henninger表示。儘管如此,他最終仍成功連任,但這起案例顯示:「海綿城」的推動是一個協商過程,在民主體制下也可能以失敗告終。

面對特別棘手的情況,弗鎮人可以仰賴「海綿景觀」的一位老盟友:河狸。當Peter Böhm與當地政府打算將兩座舊鯉魚池改建為雨水滯留池時,這項涉及鄰近溪流的工程本應獲得水務當局的批准。因此,他們僅進行了無需許可的改建工程,沒過多久,河狸便現身並築起了他們所期望的水壩。而這座水壩將暫時保留下來。根據水資源法規,河狸水壩僅能在特殊情況下才可拆除。

降雨與乾旱並不會區分城市與鄉村。德國的城市與鄉村地區都面臨極端天氣的挑戰。正因如此,這些城市也開始採用「海綿城」的概念。柏林、德累斯頓和漢堡都希望成為海綿城,其他城市也紛紛效法。這些城市沒有河狸,也無法輕易在柏油路上挖掘數千個凹槽。但建築物和道路同樣可以進行改造。漢堡的「海綿城」團隊只有兩位成員:Sonja Schlipf,漢堡水務公司(Hamburg Wasser)雨水基礎設施調整協調員;以及她的博士指導教授Wolfgang Dickhaut,哈芬城大學(HafenCity Universität)環保型城市與基礎設施規劃教授。四月的一個星期五,Wolfgang Dickhaut站在漢堡北部一棟出租公寓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他戴著一頂印有聖保利足球俱樂部(FC St. Pauli)海盜標誌的平頂帽。「您不怕暈嗎?」他問道。

每個人都能在自家門口為「海綿」行動盡一份心力

19世紀時,漢堡是歐洲大陸首個擁有現代化地下排水系統的大城市。這項變革同樣因一場災難而加速:在1842年的「大火」中,消防隊面臨滅火用水不足的問題。此外,火災過後還必須重建供水與排水系統。新的下水道系統由磚砌管道(在漢堡被稱為「Siele」)組成,雨水以及來自廁所、廚房和洗衣間的污水皆由此流向易北河。當時,來自德累斯頓和馬格德堡的糞便早已順流而下。每十二小時便有一波洪潮湧來,最終將這些污水排入北海。

20世紀初,漢堡的下水道總長度已擴增至900公里。當時這是一項創,如今卻成了問題。首先,人們寧願讓雨水滲入地下水層,也不讓流入易北河。其次,這套下水道系統並未針對極端降雨設計。一旦遭遇暴雨,系統便會溢流,隨之而來的是惡臭的異味。按照傳統做法,德國的土木工程界此時本應鋪設更大的污水管線並增建更多雨水滯留池,部分工程也確實正在進行中。但地下空間有限——畢竟地鐵也行駛於此——因此現在的解決方案是向地表拓展。

Wolfgang Dickhaut 在三樓將梯子架在環形陽台上,隨後登上平頂。眼前浮現出一片紅綠相間的植物地毯。「這是低矮灌木的景天科植被,」他說,這種植物又稱「肉質景天」或「牆景天」。這些植物能儲存大量水分,在乾旱時期韌性十足,宛如沙漠鼠一般。研究人員在屋頂上以不同植物和基質進行實驗,並將其水分平衡狀況與傳統平屋頂進行比較。20198月某天,他們碰上了一場天降甘霖:一場暴雨。一小時內,每平方公尺有35公升的雨水傾瀉在屋頂上。這是理想的測試條件。根據植物種類與基質的不同,24小時內僅有517公升的雨水流走,其餘大部分都被屋頂滯留下來。這項考驗已然通過。

排水溝、溝渠和凹槽用來蓄水

當然,如果連續下雨好幾個小時,綠化屋頂遲早也會達到飽和。但屆時,雨水會流向房屋之間的排水溝、溝渠和凹地。當這些設施已滿時,試點社區的邊緣還設有一個長滿草的滯留池。只有當該滯留池也溢出時,雨水才會流入下水道——2018年建成以來,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本項目的業主是市立住宅公司Saga

然而,漢堡「海綿城」團隊的Wolfgang Dickhaut教授仍不滿意。滯洪池四周設有圍欄,禁止進入。與其如此,他更希望在市區內打造多功能空間,既提供遊玩或運動空間,也不怕在暴雨時被暫時淹沒。他曾參與制定針對此類空間的水資源管理指引。在未來的「海綿城」中,某些地點僅會豎立警示牌:注意,暴雨時有淹水危險。

除了建築物之外,道路是第二大地面不透水層。在Winterhude區,道路佔總面積的21%。針對此問題,同樣有一項名為「BlueGreenStreets」的「海綿城」構想——其中「Blue」代表水,「Green」代表植物。Wolfgang Dickhaut展示了一個位於漢堡市中心的試點計畫。那裡看起來就像荷蘭的自行車天堂: 自行車道寬敞且與車道分隔開來,中間設有種植樹木和大量鬱金香的綠帶。一條設有對角線停車位的三線單行道,已被改造成僅有一條車道且僅設有少量縱向停車位的道路。不過,大多數專案的規模較為簡樸。在這些專案中,道路兩側會設有低於路面高度的綠帶,用以匯集雨水。

在「海綿城」中,空間分配之爭日益白熱化:究竟該由誰騰出空間來設置滲透區?漢堡雨水管理負責人Sonja Schlipf在一個極需翻修的運動場下方鋪設了「滲透溝」——這是一種帶有孔洞的箱體,可暫時儲存雨水。如今,當洪水來襲時,該運動場能吸收洪水區20%的雨水量。這類滲水溝並不會影響到任何人。但往往正是汽車交通必須犧牲空間。這便引發了爭議。漢堡市長Peter Tschentscher,社民黨最近扼殺了「海綿城」計畫。他頒布了一項暫停令:任何會導致停車位減少的改建工程,都必須獲得最高層的批准。Dickhaut認為這「完全適得其反」。「我所了解的許多專案都因此受阻。」或許可以這麼說:「海綿城市」並未像海嘯般席捲德國,而是更像滴灌那樣,一點一滴地滲透。

但我們不必等市長即可伺機而動。目前各地風起雲湧地形成一股草根運動。這項名為「Abpflastern」的倡議,也以同名主辦競賽。其典範源自荷蘭。民眾(在與當局協商後)一同聚集拆除鋪面,並將「改造前後」的照片寄至 abpflastern.de。即使是私人,例如將自家車庫入口的硬化地面拆除,也能參與其中。去年,弗倫斯堡在「中型城市」類別中奪冠。當地居民平均每人拆除了一塊石板。在本次競賽中,弗倫斯堡再次領先。成功的秘訣是什麼?該市會贈送一棵樹或灌木給每位在自家土地上拆除超過五平方公尺硬化地面的居民。

但我們不必等待市長們的行動。目前在許多地方,正字面意義上形成一股草根運動。這項名為「Abpflastern拆除鋪面」的倡議,同時也主辦同名競賽。其典範源自荷蘭。民眾(在與當局協商後)一起拆除鋪面,並將「拆前鋪後」的照片寄至 abpflastern.de。即使是私人,例如將自家車庫入口的硬化地面拆除,也能參與其中。去年,Flensburg在「中型城市」類別中奪冠。當地居民平均每人拆除了一塊石板。在本次競賽中,Flensburg再次領先。成功的秘訣是什麼?該市會贈送一棵樹或灌木給每位在自家土地上拆除超過五平方公尺硬化地面的居民。

*「Abpflastern拆除鋪面」競賽旨在推動拆除地表鋪面,俾使城市創造出更多綠地、提升滲水能力並促進物種多樣性。過程中,將以植物、灌木或草坪取代鋪路磚、瀝青或混凝土。其目標在於改善城市氣候、促進雨水滲透,並減緩城市熱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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