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

Machen Displays Kinder krank, Julia Brailovskaia? 螢幕會讓小孩生病嗎?

心理學家Julia Brailovskaia認為社群媒體潛藏巨大危險。
受訪時她說明如何保護孩子
——同時也保護自己。

Machen Displays Kinder krank, Julia Brailovskaia? 螢幕會讓小孩生病嗎

採訪記者: Jochen Wegner

在德國每五個孩童中就有一人使用平板電腦,60%的十一歲兒童擁有智慧型手機,青少年每天平均逗留在社群媒體上三個半小時。世界衛生組織推測,每十名德國青少年中就有一人有上癮的徵兆。這個問題幾乎讓每個家庭都深感憂慮。茱莉亞(Julia Brailovskaia)是波鴻市魯爾大學心理健康研究與治療中心的教授,也是德國該領域的權威之一。去年,她以第一作者身分與德國國家科學院團隊(Leopoldina)共同撰寫了具權威性的聲明(PDF)。她是少數專精於對照干預研究的人員之一——也就是說,她致力於將因果關係區別看待。

Leopoldina維基百科:利奧波第那科學院,是德國的國家科學院。利奧波第那科學院總部現位於哈勒。 德國一直未有全國性的科學院,直至200711月,利奧波第那科學院升格為德國國家級科學院。利奧波第那科學院成立於1652年,是當今世界上最古老的學術機構和科學院。

「對照干預研究」是一種研究設計,其特點在於有針對性地實施某項干預措施,並將其效果與對照組進行比較。干預研究是一種實驗性研究類型,研究人員會針對性地影響某些變數,以釐清其因果關係。在此過程中,會將干預措施的效果與未接受干預或僅接受標準治療的組別進行比較。「對照」一詞意指研究中設有實驗組與對照組,藉此可將兩組間的差異直接歸因於所測試的干預措施

時代周報: Brailovskaia女士, 螢幕會讓小孩生病嗎?

Julia Brailovskaia: 提出這個複雜的問題,這類問題很難用「」或「不會」來回答。顯示器本身當然不會病。關鍵在於兒童、青少年——基本說任何人——如何使用顯示器。若説有人要赴約,又不熟悉路況,使用智慧型手機當導航,這對孩子並無害處,還能讓他準時赴約。但如果孩子用智慧型手機長時間瀏覽社群媒體,那就會產生負面影響,甚至會導致病

時代周報:一天孩子第一次接觸畫面——我指的不是媽媽的照片,而是影片。以前有《天線寶寶Teletubbies》,現在則是《小豬佩奇Peppa Wutz》。對一兩歲的孩子來說,看這些內容會有壞處

Brailovskaia: 如果是《小豬佩奇》或專為兒童製作的影片,對孩子來說倒不算壞事—— 只要他不在螢幕前連坐三小時,一口氣看完整部劇集。大約三歲起大的孩子,每天花十五分鐘和父母一起看點什麼,那就沒問題了。

時代周報: 不過,有些孩子兩歲時就能獨自看半小時的電影。這樣就不行了嗎?

Brailovskaia: 恐怕還是不太合適吧.

時代周報: 爲什麽?

Brailovskaia: 年幼的孩子非常渴望獲取新資訊,他們充滿好奇心。但他們的大腦處理資訊的方式與成人不同。因此,無論是線上或線下、數位或類比的資訊,都必須以孩子的大腦能夠處理且不會感到負擔過重的方式呈現,這一點至關重要

時代周報: 在研究中,人們很快就會發現,幼兒根本無法理解二維圖像。我記得有一項研究顯示,如果向幼兒展示一個二維的過程,他們理解不了發生了什麼事。但若讓他們在空間中親眼看到三維的實體,他們就能更好地理解。

Brailovskaia: 相較於成人,孩子們更傾向於運用所有感官來感知和處理周遭的一切。事物必須具備立體感,能觸摸、能嗅聞得到,才能對所見之物形成完整的認知。正因如此,當孩子們看電視或觀看二維圖像時,一開始會感到相當陌生。

時代周報: 您強調與其讓孩子獨自坐在螢幕前,不如讓父母在較好。我們還是以《小豬佩奇》為例:為什麼父母陪看那麽重要?

Brailovskaia: 這樣父母才能掌控孩子接觸到什麼、看到什麼,最重要的是能與孩子討論他們看到的內容。孩子們問題很多。我的孩分別是三歲半和兩歲,我們會一起觀看這類節目,因為他們問題很多。我女兒會問:「她為什麼剛才要這麼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回答她的問題。對我來說,即使孩子們接觸的是外界提供的內容,我與孩子之間能進行互動,這一點非常重要。

時代周報: 有人會讓孩子看影片,為的是讓孩子安靜半小時,好快速處理事情。這種做法恐怕沒什麼幫助。

Brailovskaia: 雖說幫助不大,但也很貼近現實,畢竟父母時間有限,而且年幼的孩子非常耗費心力。我完全無意批判這樣做的父母

時代周報: 我們知道,近年來全球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狀況有所惡化。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社群媒體。然而,這種關聯性很難獲得證實。您的研究或許能在受控環境中證明這一點,但卻很難擴及全球。

Brailovskaia: 當然不。我們的研究——朝這個方向邁出了一小步——我們比較了不同世代的人群,並將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與使用社交媒體的時間長短,以及是否行為進行對比。研究結顯明關:當其中一項因素增加時,另項也隨之增加;而就心理健康而言,隨著使用時間的增加,心理健康狀況隨之下降。但由於這些並非實驗性研究,因此無法證明兩者之間存在因果關係。

時代周報:這個議題的因果關係,究竟該如何證明呢?

Brailovskaia: 我們將研究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類是相關性研究:此類研究會進行問卷調查,並在某個時間點蒐集數據。如此一來,我們便能指出變數 A B 之間存在關聯。但我們無法確定其中一方是否影響了另一方。例如,我們知道特別容易抑鬱的人會頻繁使用社群媒體,但我們無法確定是社群媒體導致他們抑鬱,還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抑鬱才使用社群媒體?又或者,這兩件事純屬巧合地同時發生?其次是縱向研究:這類研究設有多個測量時點,因此可以比較各時點的變化趨勢。如果某人的憂鬱程度起初較低,隨後開始使用社群媒體,之後憂鬱程度顯著升高,這就提供了一點線索,暗示這可能與社群媒體有關。而最理想的則是因果研究或介入研究,我們會在其中進行實際實驗。我們會刻意改變某個特定變數,並觀察其他變數因此產生何種變化。這正是我團隊樂於進行的研究。我們會調整受試者的智慧型手機或社群媒體使用情況,並在長達半年後觀察受試者的心理健康狀況有何變化。結果非常明確:只要將每天使用社群媒體的時間減少約2030分鐘,並持續兩週,心理健康指標便會上升。也就是說:憂鬱程度會降低

「我們不該將這個問題簡化為僅涉及兒童和青少年」

時代周報: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與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進行了交談,他一直主張對兒童和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應實施嚴格監管。他認為這些干預研究非常出色,因為研究支持了他的論點:「社群媒體令孩童生病」。然而:憑藉這類研究,您為何比其他人更能明確斷言個中因果關係的存在呢?

Brailovskaia: 畢竟我們還設有一個對照組,該組不進行任何變動。然後看看我們感興趣的變數在這個對照組中是否也有變化。如果沒有,就表明我們在實驗組中觀察到的變化,是源於我們的干預。但必須考慮到:我們並非在受控的實驗室環境中進行研究,而是在實地——也就是現實世界中。因此,我們無法百分之百排除其他原因的影響。

時代周報: 要將孩子們關在兩個房間裡長達半年,實在是件難事。

Brailovskaia: 沒錯,倫理上行不通。田野觀察研究人,必須假設許多其他可能產生影響的因素同時存在。不過,我們會針對其中部分因素進行測量,並觀察它們是否持續不變。透過現理論,我們知道必須特別留意哪些關聯性。然而,我們無法完全排除其他因素是否也發揮了作用。但這正是田野實驗的魅力所在:我們能觀察到人們在真實環境中的實際運作方式。

時代周報: 您只變更了一個變數——使用時間?

Brailovskaia:對,我們在 2017 年進行了第一項研究,當時臉書仍是德國的主要平台。我們當時只建議試著每天少花 20 分鐘在臉書

時代周報: 確認受試者是否照做了?

Brailovskaia: 沒有,我們無法事後確認。在田野實驗中,我們必須仰賴參與者誠實的互動。我們要求他們在干預階段撰寫日記,記錄我們所要求的措施是否奏效。若奏效,則應說明原因。此外,我們也向每位參與者特別強調,即使措施未見成效也完全沒問題——但他們必須誠實稟報

時代周報: 我的手機顯示使用臉書時間的功能。為什麼您用這項功能呢?

Brailovskaia: 如今智慧型手機已具備這項功能,但當初我們剛開始進行研究時,擁有具備此功能手機的人還不多。我們至今已進行了一系列研究,在這些研究中,整體上我們減少了受試者的社群媒體使用時間。我們請受試者直接查看使用統計數據;若無法查看,則請他們估算使用時間。您必須考慮到: 並非每個人的智慧型手機都具備此功能,也不是說每個人都透過智慧型手機使用社群媒體,有些透過筆記型電腦或平板電腦登入。但我們的研究最主要顯示:若不僅減少使用時間,同時還鼓勵能增強正面情緒的離線活動,從而降低人們在網路上尋求這種感受的必要性,效果會最為彰顯。例如透過運動、專注練習或離線的社交互動。

時代周報: 所謂因果關係首先僅意味:一件事與另件事有關。但這並不代表我已經理解了兩者之間的關聯是如何產生。您如何解釋社交媒體使用時間會對人類心理產生影響?

Brailovskaia:2010年起我開始研究這個主題,當時還停留在德國StudiVZ平臺上,那非常古老今,我已針對此主題進行了超過100項各類研究,並於2024年將截至當時的所有研究成果整合成一個大模型。我絕不敢自詡發展出什麼了不起的理論,但我已將研究結果整理出來且對我而言合乎邏輯。我很確定導致問題的並不是使用時間,而是對社交媒體或數位媒體——包括智慧型手機在內——的情感依賴。

時代周報: 怎麼

Brailovskaia: 如果我能完全不帶情地使用某樣東西,那麼它就不會對我造成傷害。比如說導航的使用:當我開車前往某地長達五小時,且導航全程運作時,使用時間的確算長。但這並不會讓我上癮,也不會損害我的心理健康。可是如果我花五小時在社群媒體上,爲的是這些平台對我具有情感意義,那麼影響截然不同。社群媒體具有一定的隱蔽性。短期來看,我能與許多人互動,他們給予我正向的回饋,而我甚至不需要出門。好像這會產生正向的情緒。但説到正向情緒,人類就像我們口中常説的毛毛蟲》:總是想要更多。於是人們會不斷使用它,最終對平台或媒介帶來滿足感產生強烈的情感依賴。這是問題所在,因為長下來會讓人上——癮又導致壓力、焦慮和憂鬱。形成惡性循環。

時代周報: 解釋一下嗎?

Brailovskaia: 這裡存在一種自我強化效應:當您感到壓力、經歷了令人困擾的處境,或正處於危機之中時,可能會產生失控感。此時,您會透過社群媒體來尋求安撫、體驗正向情緒,甚至可能藉此重新獲得掌控感。這種正向強化效應,長期下來會導致使用者與網路世界形成強烈的情感依附,進而可能發展出類似癮的使用行為。因此,實際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一個由眾多因素構成的完整模型,無法僅憑一項研究就徹底驗證。必須進行許多獨立研究,逐步探究各個運作機制。在建立這個模型之前,我們也是這樣做的。

時代周報: 網路剛興起時,對我這一代人來說,真是棒極了。突然人們能夠連結起來世界各地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並在論壇上交流。對一個在小鎮長大的人來說,無疑是極其正向的。自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讓這個局面發生了轉變?當年的「StudiVZ」與如今的「X」究竟有何不同?

Brailovskaia: 我非常能理解您的意思。我是在高中畢業後加入StudiVZ的,當時所有同學都在那裡,我們能保持聯繫,那段時光很美好。但當時的社群媒體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財務因素在社群媒體中還沒有那麼重要的地位。如今,社群媒體已採行以營利為導向的商業模式。有個人化廣告,內容會被人工智慧篩選,並據此推導出更多內容。這才是問題所在。問題不在於你能和地球另一端的人聊天

時代周報: 這些平台對我的生活產生正面影響,它們藉此賺錢,這有什麼不好?

Brailovskaia: 讓我們以媒體最愛舉的例子來看:馬克·祖克柏。順便一提,他曾主修心理學。他和其他平台營運商非常清楚「操作性條件反射」與「間歇性強化」的運作原理。這些都是非常經典的理論:一旦老鼠按下按鈕,給牠一顆糖,老鼠就會頻繁地按鈕。開始每次牠按鈕得到一顆糖,然後可能只按了第三次或第十次才得到獎勵。可是老鼠不會計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得到糖,所以只能不斷地按鈕。社交媒體正是基於這種正向強化原理運作的。平台希望讓用戶盡可能長時間地留在線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透過用戶所以平台會不斷向使用者灌輸零碎的社交內容:「你的朋友說了這樣那樣的話」、「你的朋友們都喜歡這個,你也喜歡嗎?」每當有新訊息進來,我的手機就會不停閃爍。這就是我的「糖」,讓我每次都忍不住點查看。如果我們以為自己是出於自願使用社群媒體,那是一個謬誤。

時代周報: 這現象只發生在孩童和青少年身上嗎——還是我也一樣?

Brailovskaia: 生物心理學的課堂上,我們的教授曾說:「一個對生物體少量突觸有效的機制,對人類同樣有效。這種機制在任何年齡層都適用。只是兒童和青少年更容易影響,因為他們的大腦在發育。我們在日後也會繼續發展,但速度和可塑性都不如從前。」

時代周報: 有意思。們通常會聯想到那些機不離手的青少年。我根本沒把65歲的人納入考量。所以,「螢幕會讓人病嗎?」才更我們值得探討

Brailovskaia: 對。我們不應將這個問題僅局限於兒童和青少年。

時代周報:我從自己體會到:自從接觸 TikTok 以來,我才真正明白何謂癮。TikTok內容本身不是問題。我的問題在於,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半小時。我很久沒有這個樣子了。

Brailovskaia: 這些機制在每個人身上都發揮作用,無論年齡大小。只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受到影響

時代周報: 換言之:對年長者而言,社群媒體已不再構成如此嚴重的危害?

Brailovskaia: 雖然程度可能不同——但確實會造成傷害。大約一個月前,我們發表了一項研究,比較了三個年齡組:18 34 歲、35 64 歲,以及 65 歲以上。我們探討了社交媒體癮使用情況與心理健康因素之間的關聯。這是縱向研究,而非實驗性研究。但我們發現每個年齡組都存在相同的關聯:從縱向研究來看,成癮式使用可能預示心理健康狀況的惡化。

時代周報: 您究竟測量了什麼?

Brailovskaia: 人們的沮喪感更強、焦慮感更重,壓力也更大。我們也針對勞動人口進行了研究:結果顯示,他們對工作條件較為不滿意,因工作而承受更大壓力,工作動機也較低。因此,這對許多領域都產生了影響。有件事我必須特別強調:心理健康不僅僅代表不生病。它一方面體現為負面、病理性的狀態,但同時也包含正面的心理健康:幸福感與生活滿意度——這一點我們常常會忽略。在實驗中我們減少使用時間時,負面指標會下降,而正面指標則會上升。這對整個心理健康光譜都產生了影響

時代周報: 關可能實施的監管措施辯論涉及多個層面。其中之一是「替代效應」:逗留在螢幕前的時間,本身就可能造成危害。畢竟,在螢幕前每一小時,本可以用運動或下棋。有數據能佐證這一點

Brailovskaia: 的。如果只拿智慧型手機玩耍,而不閱讀書籍或吸收知識,就會浪費掉本可以做些有意義事情的時間。而且我們必須考慮到:從演化角度來看,人體遠遠落後於科技。我們的進化速度並不如科技那般迅速,人類的演化遠比數位世界緩慢得多。我們有兩條腿,能夠筆直地行走,天生就是為了活動而存在的。這在任何年齡層都適用:幼兒需要大量活動,但老年人同樣需要運動才能保持健康。如果我們花三小時玩手機,就等於少了三小時的活動量。

時代周報: 排擠效應是無可爭辯的。但長期以來,其心理影響在我看來似乎爭議更大。透過您的簡化研究,您是全球少數能真正嚴謹地證明這種關聯性的研究者之一。儘管如此,在您的專業領域內,因果關係釐清是否嚴謹,確實仍存在爭議。

Brailovskaia: 沒錯。這的確很難。如果要嚴格研究,就必須長期觀察一群人,追蹤他們從出生到晚年成人的發展歷程。接著還得將這組人與完全不使用社群媒體的對照組進行比較,才能釐清究竟哪些影響純粹源自社群媒體。但這種研究在人類身上是無法實現的。因此,我們必須——身為研究人員,同時也身為母親,我對此深信不疑——遵循防患於未然的原則來行事。

時代周報:您在《利奧波第那Leopoldina》的專文(PDF)中也提到這一點,這篇專文絕對值得一讀。對我來說,其中最關鍵的一句話是:或許我們還不知道一切,但我們必須謹慎行事

Brailovskaia:沒錯。這篇文章並非由我獨力寫共同撰寫的優秀同事來自各個不同領域——例如法律——。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我們都得出相同的結論:必須遵循防患於未然的原則。即便證據尚不充分,但只要有跡象顯示,就必須採取行動。

»令我最感憂心的就是社交媒體«

時代周報: 澳洲已經針對社群媒體設有年齡限制。德國是否也該引進這項措施?

Brailovskaia: 我完全支持禁止兒童和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問題是——我們在撰寫討論文件時也曾思考過這點:從幾歲開始禁止?我們最終將界線定在13歲,但究竟該是13歲、14歲、15歲還是16歲,我們進行了大量討論。年輕人的發展速度因人而異。有些人十二歲時,成熟度就已與十六歲的人一樣。但我們總需要設定某個界線。在這個極其敏感的階段——正經歷許多對今後整個人生都至關重要的發展階段——我們至少讓孩子免於面臨這項風險。何況在成長過程中本就存在夠多的其他風險。此外,這減輕父母的負擔。我的孩還太小對社群媒體不感興趣,樂高Lego和杜普洛Duplo積木對他們來說比任何網紅都更有吸引力。但我非常擔心,當他們進入小學後,每兩個孩中就有一個擁有智慧型手機時會怎樣。我不想我的孩子過早擁有智慧型手機——正因為我了解其負面影響,並持續研究這些問題,而且每天都與這些問題打交道

時代周報: 我們最初的問題其實是:問題出在螢幕上嗎?您擔心的究竟是螢幕本身,還是真的只使用社群媒體這件事?

Brailovskaia: 我對智慧型手機有些擔憂,但最讓我擔憂的還是社群媒體

時代周報: 當然,讓孩子在學校隨身攜帶手機是件事,這樣他們隨時都能聯絡到父母。但同時,我們也希望他們不會在 TikTok 或其他地方閒逛。最理想的情況是,能在作業系統層級設定機制,要求使用者必須證明自己的年齡,才能開啟特定內容。

Brailovskaia: 是的,隨身攜帶手機當然沒問題。如果我的孩子有一支手機,像以前那樣,單純是一支方便攜帶的電話,讓孩子能接聽來電或打給朋友,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問題在於那些應用程式,尤其是社群媒體應用程式。

時代周報: 過去曾就「年齡證明」否能實際執行,或是否過度侵犯隱私權,引發過激烈辯論

Brailovskaia: 凡是能夠開發出像 ChatGPT 這樣系統的人,自然也很清楚該如何讓作業系統提供年齡證明。

時代周報: 是否也應對成人使用的社群媒體進行監管

Brailovskaia: 我贊成監管成人的做法。但這會引發許多示威者上街抗議。可是認爲這裏關係到某些倫理界線:我深知——儘管受限於實驗中的倫理規範,無法就此建立因果關係驗證——社群媒體使用可能與自殺傾向有關。因為無論是德國還是美國,縱向研究都顯示了這一點,而我所指的既包括自殺念頭,也包括自殘行為。我這就是底線。就我而言——這確實僅限於我個人——自由的問題已屬次要。當涉及自殺時,我們必須保護兒童和青少年,也必須保護所有人。

時代周報: 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的全球暢銷書,讓許多政府開始思考如何對兒童和青少年的社群媒體使用進行規範——澳洲已率先採取行動。如今已有部分國家也開始著手,您對現有的數據狀況如何看待?此外,在那些完全禁用手機的學校裡,我們又觀察到什麼現象?

Brailovskaia: 以學校為例:如果某所學校真的全面禁用智慧型手機或社群媒體,那麼學生們——我曾關注過多起這類案例——表示開始很不適應,也抵制。但這項規定實施得越久,學生們的狀況就越好,包括學業表現方面也是如此。他們能夠更專注。我還發現這對他們的社交關係產生了有趣的影響:他們重新開始面對面地交流。這對於同理心和情緒感知能力的發展至關重要。我們的大腦並非專門用來解讀表情符號,而是為了讀懂對方的情緒並做出相應反應

時代周報: 對德國來說,什麼才是最佳方案??

Brailovskaia: 社群媒體根本不該出現在校。能上網的智慧型手機也不該出現。如果我的孩子袋裡手機,或是孩子們進教室時交出手機、稍後——這沒問題,但前提是這些手機真的只是用來打電話的工具。我會禁止14歲以下兒童使用社群媒體。至於1418歲的青少年,我會讓社群媒體的使用更符合使用者需求:沒有推播通知、沒有個人化廣告,取而代之的是當線上使用時間超過一小時時會顯示警訊,當然使用前還需獲得家長的同意。此外,我認為必須將數位媒體議題納入必修課程。就像數十年前,學校從四年級或五年級開始,就會針對菸草、酒精和毒品的使用進行教學與解說一樣。不能僅止於在某堂教育學課程中順帶提及「媒體素養」一詞——必須真正將這項能力教給學生。為此,必須對教師進行培訓。同時也必須從家長著手。他們需要更多的支持,因為家長的行為在許多方面都決定了孩子的行為。我們不能要求孩子聽母親的然而母親一邊盯著自己智慧型手機,一邊對孩子說:「別再玩你的手機了。」

時代周報: 您自己孩子也還小,而這些規定目前尚未出台。您為孩子們制定手機的規劃

Brailovskaia: 我非常注意,當我與孩子交談時,不會分心關注網路世界。雖然我經常待在線上,因為那裡是我的工作——處理電子郵件、接聽電話,特別是在居家辦公的時候。但當我真正與孩子交談,而孩子就在同一個房間時,我會把這些裝置放在很遠的地方。對我來說,與孩子交談時注視著他的眼睛非常重要,這樣他才能學會:在交談時不被網路世界不斷干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要時間允許,我們週末就會經常出去散步。我的週末完全屬於孩子們:不看電子郵件,也不接電話。我們會安排許多活動,帶他們去博物館和公園,讓他們認識真實的世界。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讓他們多做運動、從現在開始就與朋友見面並學習建立友誼,以及多接觸大自然。我的目標是,在他們進入「適合使用社群媒體」的年齡之前,能先在現實世界中建立足夠的平衡,這樣他們就無需對社群媒體產生情感依賴

時代周報: 如果政府無所作爲,您最擔心的會是什麼?有些批評者稱這是一場針對人類的巨大實驗,其影響我們目前還完全無法預料

Brailovskaia: 我們絕不能忘記,社群媒體的使用是無聲息的。行爲悄然滲入——十年後這些青少年,卻因罹患心理疾病而不再有做某些事的能力時,這個影響將會極為嚴重。因此,在日後醫療體系或社會整個經濟體系承受極大壓力之前,有機會採取預防措施。

時代周報: 我們是否將迎來一個與前幾代人相比極度不快樂的一代人?

Brailovskaia: 說得一點:是。我發言一向謹慎,但今天是大聲疾呼的時候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未來。因此,我今天特意說:是的。

時代周報: 差不多有三年了,許多人開始廣泛使用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身為一名關注人類心理健康的專業人士,您對此有何看法?

Brailovskaia: 我對此深感憂慮。我目前正在進行多項研究,探討我們在社群媒體上發現的現象——尤其是我模型中的惡性循環——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於人工智慧和聊天機器人的應用。遺憾的是,我們發現這些負面影響正在重現

時代周報: 當我使用一個優質培訓過的人工智慧語言模型,我會特別開心,心情也跟著起來。這些負面影響究竟從何而來?

Brailovskaia: 這取決於您使用目的爲何。如果一名學生只讓AI翻譯文本或修改措辭——這正是一般學生此不疲的事——那麼這並不會對心理造成傷害。但如果我利用人工智慧來尋求情緒平衡、減輕孤獨感,因為我認為它能改善我的心情——那麼,正如我一開始所說,這等於與一台機器建立情感連結。這是危險之處,這可能會讓我癮。

時代周報: 這正是您稍早談到社交媒體時所提到的那個惡性循環?

Brailovskaia: 使用人工智慧雖然呈現的效果不盡相同,但在很大程度上非常相似。我目前尚不願下定論——我們尚未就此進行干預性研究——但有跡象顯示人工智慧具有類似的負面影響。

時代周報: 我們推測臉書投入了大量心力來「激發惡言惡行——具體而言,就是試圖透過演算法讓用戶癮。到人工智慧,我不確定是否也起著類似作用,還是純粹因為純粹出於人類本性,對人工智慧產生依賴。

Brailovskaia: 截至現在我的看法與您相同。我對人工智慧了解尚淺,還無法下結論。我不會說是邪惡的,但確實有可能朝著邪惡的方向發展

時代周報: 難道沒有任何正面的地方嗎?比如説我很喜歡如今世界各地垂手可得的知識。過去,身為父母的就像是神諭,必須能夠對一切作出解釋——如今,GPT 卻能精確地告訴你,哪種恐龍最危險。

Brailovskaia: 以前若要解惑,我必須專程跑一趟圖書館,翻遍一本又一本的書籍,直到找到答案為止。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種意義上的網路——但我並因此變得更不快樂

時代周報: 最後問您一次:螢幕會讓生病嗎?

Brailovskaia: 問題然棘手——但答案傾向於「是」而非「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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