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9

《素食者Die Vegetarierin》:2024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與柏林愛樂


 https://www.berliner-philharmoniker.de/en/concert/calendar/57007/

終於認識了韓江。一場別緻不俗、在柏林室内愛樂廰舉行的朗讀會。柏林愛樂先是演奏了德布西約十分鐘的曲目Danse sacrée et Danse profane接下來是一段長達一個小時的朗讀會。由西南廣播公司(SWR)文化頻道的文學編輯兼主持人Katharina Borchardt主持提問。話題圍繞著新書《金線Der goldene Faden》。優雅著名的女演員Martina Gedeck朗誦了書中兩段文字。2026825日德國文化廣播電台deutschlandfunk kultur書評中對此書的著墨之處,恰似兩人在朗誦會的對話:



關於耐心與謙遜的修習

這或許是本書中最美好的篇章,正因它最不引人注目——這是一場關於耐心與謙遜的修習,其中包含對園藝的思考:當韓江購得一棟小屋時,她説真的很小,佔地面積55平方米包括一個小園子,如此她同時成為了一座更迷你花園的驕傲主人,可惜這座花園面向北側。

她在園子種下的「金小姐」紫丁香、扇形楓樹、雪球繡球花和海芋,幾乎得不到陽光青睞——因此她架設了鏡子,試圖將陽光反射到植物上。為了達到預期效果,她必須追逐陽光的速度,每15分鐘就調整一次鏡子的角度。

如同這項工作一樣,她的筆記和日記也洋溢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寧靜與樸實,有時看似微不足道,有時卻如下文字般絢爛奪目:

在這本書的最後部分,同樣聚焦於核心議題——關於我們在世界與自然中的定位。進而延伸至關於愛的探討,正如我們所見,這正是韓江自幼便耿耿於懷的課題。《金線》幾乎沒有提供任何根本性的、甚至可稱之為智性的洞見;但這本書卻有一種細膩而專注的特質——彷彿語言如同她花園裡的陽光,經由鏡面折射,並精準地投射在最本質的事物上。

她那麽謙虛,那麽討人喜歡。所以回到家我立馬上博客來訂購了四本她的書。下面是時代周報的書評。

《素食者》:

一個渴望成為植物的女子的故事

來自南韓的一部佳作。作家韓江及其小說《素食者》。

作者:Iris Radisch

一個默默無聞留著一頭齊耳短髮、穿著平底鞋在現代公寓大樓的十七樓處理日常事務的人——換言之,這個女人身上毫無特別之處,至少只要不把偶爾閱讀書籍視為行為異常的話——這樣一個平凡到不行的人,如何能在短短不到190頁的篇幅中,徹底脫離自己的生活, 甚至徹底脫離了人類生活?

年輕的永惠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為丈夫——一位在小公司任職的基層職員——煮飯、熬湯和煎魚。她在一家電腦圖形研究所工作,同時還為一家出版社繪製漫畫對話框來賺取額外收入。她從不抱怨,也不會對丈夫大發雷霆。身穿素色衣物、過著單調生活,她完全符合人們對「不求多、勤奮務實的亞洲工蜂」的刻板印象。到了晚餐時間,她會默默走出房間,再次開始下廚。她通常都很沉默。在這部以她為女主角的小說中,直到結尾為止,她說的話恐怕還不到五句。

某個早晨,悄無聲息地融入上班族生活的佛式淡然,竟然莫名其妙地炸開了。永惠身穿睡衣站在廚房裡,將冰箱裡所有的肉類、魚類存貨全都扔了出去:五花、牛里脊、鰻魚、魷魚。裝著死動物冷凍肢體的袋子鋪滿了整個廚房地板。目瞪口呆的老公問她幹嘛把這些珍貴食品扔掉時,她只囘了一句:「我做了個夢。」

這部開篇之作令人瞬間為之震撼,不僅是因為1970年出生於南韓的作家韓江那行雲流水的文筆充滿張力,讓人聯想到村上春樹那種冷峻到近乎撕裂的敘事語調。更重要的是,就像在古老的童話故事中那樣,儘管一切都得明明白白,讀者一開始仍是一頭霧水,卻又感到一陣悸動,。天啊,一位從未聽說過純素生活方式,也對工業化屠宰的倫理問題一無所知的乖巧韓國人妻,怎麽會在一夜之間成素食者?而且,這到底算什麼問題呢?

曾榮獲曼布克國際獎的作家韓江,早在1997年便發表過一篇風格極為相似的短篇小說。該作名為《我妻子的果實Die Frucht meiner Frau》,講述一位妻子莫名其妙地蛻變為一株植物,並由丈夫將其種植在陽台上、悉心澆灌的故事。在2007年原版出版的小說《素食者》中,作者希望像「一首樂曲」那樣,再次變奏「女性蛻變」這個主題,同時不為這些神秘的過程附加任何解釋性的「背景故事」(她在個人網站 writerhankang.com 上曾提及此事)。這部宏大寓言由三部分組成,分別從丈夫、姐夫和妹妹的視角敘述,最初在南韓是以三部獨立中篇小說的形式出版——每一部都將「拒絕生活」與「反抗」的主題推向更瘋狂、更如童話般的層次。

書的第一部分以一種詩意而冰冷、直白的事實敘事風格寫成,呈現了劇情裏小資產階級的一面。那位不再吃肉、也不願與身上散發肉腥味的丈夫同寢的女人,遭到訓斥、受到家人的逼迫、被丈夫強暴,還被一向暴力成性的父親毆打。那種將食肉與財富及性能力掛鉤的父權神話——不久前在德國的文化裏也被如此解讀——在這個社會文化極度落後的南韓環境中,依然具有不可撼動的影響力。這名年輕女子在嘗試自殺後,被家人送進精神科病房。女性的素食主義被視為疾病,而男性的世界觀及其歷經數世紀留下的血腥軌跡,卻被視為常態。

鮮血直湧

這部愈發趨向植物般存在發展的故事,卻流淌著大量鮮血。當可憐的永惠割開手腕、讓鮮血潑灑在那些騷擾她的男子的白色背心或襯衫之上之前,散見於文本中的這位年輕女子的夢境記錄,早已描述了那些沾滿鮮血的肉塊。在一個反覆出現的場景中,她凝視著血泊中的倒影,卻幾乎認不出自己。後來,當她說服自己像植物一樣僅靠水和光來維生時,強行餵食的折磨卻讓她的胃部出血。

然而,若非還有第二個既令人不安又美麗的篇章,這一切雖感人至深,卻仍顯得有些公式化——正是這部分將年輕女子那卡夫卡式的「變形」,從一場關於權力與無力的陳舊性別鬥爭的坐標系中解放出來,昇華為藝術。這部分的故事發生在一段寧靜的過渡時期,當時永惠已與丈夫離婚,過著她嚮往的生活:獨自住在朝南、幾乎沒有傢俱的狹小公寓裡,整天可以忘我地赤身裸體,並在陽台上沐浴陽光。這片宛如天堂般的世界,既無衣物,亦無為食物與生存而戰的爭鬥,卻因姐夫闖入公寓而遭到打擾——他懷抱著極其人性化的念頭,企圖將這位年輕女子那無言且徹底放鬆的幸福,轉化為一個藝術企劃。

隨後,一切便如藝術史上數世紀以來的慣例那般展開:女子在藝術家面前褪去衣衫,而他則以她的白皙肌膚為藍本,在油畫布上——或者說(畢竟我們已身處數位時代)透過影片——創作出令人矚目的男性幻想。「據說,」傳聞如此,「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將一切過程拍攝下來,包括作畫的過程。他將她的頭髮撥到一旁,讓肩膀和頸部裸露出來,並從那裡開始作畫。微微綻放的紫色與紅色花苞很快便覆蓋了她的肩膀和背部。纖細的藤蔓沿著兩側蜿蜒盤旋。在右臀上,鮮紅的花萼盛開,映襯著耀眼的黃色花莖。」

這名年輕女子並非憑藉其「飢餓藝術」,而是在男子的畫筆下,蛻變為一株繽紛綻放的植物,其美貌令觀者屏息。據說,這部記錄她被繪製裸體的完成影片,展現了某種「本質的、永恆的」特質。這位藝術家已超越了自我。至於他還像世間常有的那樣,與自己的藝術作品發生關係,卻被妻子撞見,進而將這對交配中的植物情侶送進精神病院——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她將這本書毫不留情地歸入Michel Foucault所描述的「瘋狂與社會」強迫體系之中——在該體系中,任何偏離以暴力強加之規範的行為,都會遭到排斥與監禁的懲處。這部三聯畫的第三個末日篇章將講述此事:在醫院裡,永惠拒絕進食,瘦得皮包骨,像一棵樹般寧願倒立,雙臂插進泥土,下體朝向太陽。當她那驚愕不已的姊姊向她解釋,之所以用管子和藥物折磨她,只是因為大家害怕她死去時,她說出了最後一句清晰的話:「那又怎樣?不准人死嗎?」

説故事强手韓江的絕妙之處在於,當讀者讀完她這部引人入勝的《死亡三部曲》後,竟然不禁懷疑:那位年輕女子當初所做的選擇,難道不是更明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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