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23

中國 — 昔日光輝與新近權力 (上) China – Alter Glanz und Neue Macht


《時代周報季刊•歷史 ZEIT Geschichte》


專輯主題:中國 — 昔日光輝與新近權力 China – Alter Glanz und Neue Macht

上集:清朝帝制的結束

《時代周報季刊•歷史 ZEIT Geschichte》這一期主題是中國。總共110頁精彩的論文。從清朝到民國、乾隆、慈禧、梁啟超、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到鄧小平,最後到今日中國,橫跨了近三百年(1760 ∽ 2012)的中國史。其中邀約了歐美知名漢學家、政治學家、歷史學家、《時代周報》的國際駐派記者、主編及前主編等等知名人物,深入淺出地紀實同時評價中國一路走來的斑斑點點,中國與世界的互動以及二十一世紀西方要如何看待這個信心滿滿有若三百年前乾隆皇帝的國家。

篇篇令人拍掌擊賞,有些在兩岸政黨意志之下,失落且被模糊的精彩史實曝露,令人莞爾之餘情何以堪?中國兩岸處理歷史的鄉愿與日本人對謊言的執著如出一轍。

根據這本《時代周報季刊•歷史 ZEIT Geschichte》中國專輯的前後脈絡,提煉出我個人心得部分。也就是閱畢此季刊對個人有趣且新穎的部分。

天下與國家

中國與西方衝突的導因,在於「天下」與「國家」概念的衝撞。中國自從漢武帝採納董仲舒的「獨尊儒術、以大一統治國」的建議,朝代相傳之間剔除了「國家」這個觀念,而以「天下」代之。「中原之國」就是宇宙中心的含義。皇上具有最高權威,因爲他是天子,上天派來之子。天子的任務是完成「天命」,意味四季朝拜上天儀式的遵奉和秩序與和諧的維持。但是天子是可以被取代的,譬如:天災或是暴動,代表天子「違抗天命」,那就要改朝換代了。


因爲追尋儒家和諧思想,所以大一統成立,也沒有侵略他國的野心,而是奉行朝貢制度。只要鄰邦年年朝貢和平相處,維持「天下」盛世,就萬歲、萬萬歲了。

所以相對來説,鄰邦和睦共處是盛世的要訣。比如説西藏,千年精深浩瀚的佛教文化,于1642年黃帽派透過蒙古大軍協助而鞏固了政治勢力,卻于1720年爲了抵抗西蒙古一個部落軍隊求救于滿清,而屈從于這個朝貢制度。但是1644年獲取統治權的滿清皇帝卻完全不干涉西藏内政。(可是滿清被推翻後,西藏立即于1913/14年在英國和印度政府的承認下宣佈獨立。)

一直到17世紀英國人要求平等貿易。派遣帶來豐盛禮物的馬戛爾尼勳爵送禮之餘,打開門戶才是最終訴求。未料這個英國人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國王」,而是「天子」,竟然拒絕下跪,還大剌剌地告訴中國,英國科技發明之優越,大有居高臨下之嫌。乾隆的表現可圈可點,以皇權之尊貴斷然説明不希罕新科技之餘,還說願意接受英王喬治三世的禮物,不過是把英王納入朝貢制度的慈悲心使然。接下來的戰爭家喻戶曉。這個打開門戶的貿易戰,最後導致為嚴禁鴉片的背水一戰,成爲世界歷史之絕唱。

所以說,「大一統」、「天地君親師」的教條桎梏了中國人二千多年。美國漢學家Joseph R. Levenson把這個過程總結如下:『現代中國思想史本質上是從一個「天下」的觀念演變成「國家」觀念的過程。』原來中國擁有的不是宇宙,而僅僅是一個國家。

從這裡開始有趣的研究中國字,一首首短詩似地玩字遊戲:

【「天下」天空之下/古老皇權中國自視爲天空之下的帝國/這個解讀自然沒有外界可言/故曰:中國即世界、世界即中國/皇上在中心/由此中心位置向四方發射炎黃文明之光輝/「天下」二字/「天」代表天空/一個人在屋頂之下/「下」由一個點和一豎組成/上面則是一條橫樑】

【「國家」/很久以來中國沒有「國家」這個語彙/中國一向自視為帝國/帝國皇帝統治天下/直到西方強權19世紀挑戰且戰勝了這個帝國/中國才被迫平等對待他國/自此帝國思維—中國乃是天下—成爲過去式/代替「天下」則是「國家」二字/新組成的詞來自/國:戈,係戰斧或戟/在一個框内/家:屋頂下的牲畜/傳統思維,先得有牲畜才能成家/簡譯國家,乃是捍衛邊境之家。】












力挽狂瀾,爲時晚矣

「帝國侵略」四個字似乎解釋了一切,其實那是自欺偏執的説法。因爲中國整個十九世紀的發展才是滿清崩潰的因素:

人口過剩:

1700年中國人口普計為1.38億,18世紀末就已達到雙倍之多。可是農作面積卻沒有成比例地增加。

行政制度貪腐:

國家完全沒有檢視貪腐的汎濫:控制公家穀糧儲存、調節水運修築堤岸。供應全民糧食的使命已不克達成。

地方暴動四起:

最遲這個時候,乾隆對西方的嗤之以鼻,數十年後就已經面臨内外夾攻的窘境。而,打破這個窘境的靈丹竟然是「鴉片」。造成前所未有的恥辱絕唱,而唱戲主角不僅是西方而已。

滿清末年真的一無是處嗎?三百多年的王朝當然不可能如此不濟。那個時代末的精英是梁啟超,康有爲的學生。當日本面臨美國黑船事件而有明治維新時代(1867-1869)的降臨,爲何中國無法改革?

1895年梁啟超上書皇朝要求改革,包括軍事、經濟、工業和行政。還要求建立一支能夠與西方抗衡的軍隊、一個國家金融系統、一個現代國家預算計劃、鐵路軌道建造計劃和一個嶄新的教育改革。他面臨的卻是迫害和放逐。被視爲滿清國家敵人的梁啟超,1898年出逃去了日本,在那裏流亡了14年。從日本出發,他開始了一系列的論戰,直至1900年,他成爲最多產且最富影響力的作家,

他可稱之爲中國新聞業的創始人。

其間還有孫中山,1894年他曾上書清朝懇求改革,以期得到一官一職改變國家。彼時李鴻章窮於對付日本戰爭,無暇給予孫中山任何機會。於是自從1895年廣州起義失敗之後,孫中山被宣判為不論死活的頭號要犯。接下來的16年他流亡英、美、法、日,呼籲改革救國、四處奔波籌款。

二十世紀初滿清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派遣代表團前往西方求經,仿效西方憲法特色,於是才發現原來梁啟超上奏的救國改革之道閃耀出亮麗的現代智慧。無奈早已將此人驅逐流亡。滿清這時大刀闊斧改革教育、交通系統,將行政、軍隊編制現代化,甚至1911年還舉行了一次召集地方代表參加的全國國民大會。期冀收編地方向中央靠攏之餘,允許公民團體集團結社。於是有地方團體奮抗鴉片貿易、取消婦女綁足傳統、鼓勵女權、女性求學。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出國深造 — 大多是前往日本。媒體業和圖書業欣欣向榮,公共讀書會一時蔚為風尚。

所以,亡國亡朝之際,造就了一個民國知識人的輝煌期。胸懷的寬廣、志向的遠大、道德操守之清高,既秉承傳統又擁抱現代。

但是此刻的滿清早已四分五裂,如同滿清的敵人。即便孫中山也沒有登高一呼四方響應的能耐。1905年的同門會僅是知識精英的結盟,入會人各自擁有個人抱負,離老百姓日常生活遠若天邊。同時滿清政府顢頇怕事,將鐵路綫賣給英美之餘向西方大舉國債,老百姓的忍耐到了極限,奔走相告。這時全國上下反動的臨界點達到飽和。雖説反動意識基本上是反西方大國,但本質上卻是反滿族統治。滿清懷著改革意願,引進公民社會意識、自由體制、現代新聞業和基礎建設等,最遲此時不得不為遲來的改革反而自食其果,出國留學的知識人憂患意識反過來集結抗爭,連改革精建後的軍隊也成了既該保護政府亦可顛覆政府的雙刃劍。而改革國家、建設國家需要銀子,這時滿清瀕臨破產,與地方政府徵收巨額稅金,造成民怨沸騰僵持不下的局面。此時同門會開始滲透軍隊,成功地贏得部分軍隊高階聯盟。

如何評價1911年?革命成功,原來孫中山根本缺席

起義的大背景是滿清的軟弱無能成了全民共識,任何一個受過一丁點兒教育的人掛在口邊的口頭禪是「反帝國主義」,話劇、示威、報紙、或是政治性譭謗文章沒有例外。這一囘的憤怒之浪讓中國各階層團結起來:青少年、教授、工程師、商人、苦力等等。

接下來鐵路收歸國有政策,向西方大擧國債買斷鐵路經營權,許多地方精英對鐵路的投資面臨巨額損失。1911年秋天經過暴雨襲擊糧食歉收而來的飢荒,使得這一個時刻的歷史撲朔迷離雪上加霜。10月9日要求革命的軍隊在漢口不小心將隱藏的炸彈引爆。滿清立即鎮壓殺戮,此刻軍隊只好綁鴨子上陣似地,硬幹了起來。革命降臨了 — 既倉促登場、又毫無計劃!

這一場戰鬥幾乎成了漢族和滿族之間的鬥爭,據説漢口一家醫院裏一位革命志士傷員,竟然把鄰床的滿族人活活掐死。

一場沒有領導的革命,火燒燎原地展開,面臨隨之而來的政治真空。於是革命軍人強行逼迫彼時漢口的最高將領,出任領導 — 還說不上場就死路一條立即槍斃。這位可憐的將領躲在老婆床下數日不敢露面。

而衆所周知的「武昌起義」,原來孫中山根本缺席!此時的孫中山 — 一向若是 — 人正在西方奔走。得悉家鄉的革命是在洛磯山脈山腳下吃早飯時讀報而知。

1912年1月1日他才回到中國立刻被推選為共和國總統。而擁有兵權的袁世凱於2月12日強逼溥儀退位。自此中國數千年的王朝體制吿終。兩天後孫中山自知敵不過袁世凱的兵力而自動辭退總統一職。

此時國家財務嚴峻、糧食歉收加上地方勢力崛起之餘,還面臨美、日的勢力較勁。1913年宋教仁在國民大會上被選為總理,後來被袁世凱謀殺。之後孫中山再次逃亡日本。以後三年袁世凱將東北大部分領土(蒙古和滿洲)割讓給日本,且嚴禁孫中山成立國民黨的任何政治組織活動。

經過1911年的革命成功,一個嶄新氣象隨之降臨:一個信心漫溢的民族,深信中國將以何種統治體制達成共識,只是一個全民公開話題,而公開討論絕對值得。

雖然社會尚未從根本重建,而舊規則的統治符號由於政變而失去了它的力量和氣勢。當袁世凱1916年宣佈復辟皇權之時,各個地方省會立時做出反應:他們各自宣告獨立以脫離袁世凱皇權。帝國王朝至此終於成爲歷史名詞。

百年之後辛亥革命的意義,就此在兩岸三地展開燎原不可收拾的辯論。該如何紀念它?難道它僅僅意味毛政權之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揭開序幕?還是民族主義政變的一場革命。

中共緊張兮兮地追蹤相關討論。國營媒體早於2011年明確指出辛亥革命並不是一個民主的革命,而只是一場愛國盛會。這些愛國人士將早已被削弱的清朝統治從外國手中解放出來。而真正完成叛亂的最終只有共產黨人。黨領導舉辦奢華慶典,慶祝第90屆共產黨成立,以求淹沒任何人對1911年的記憶。各大學相關辛亥革命的辯論比賽同樣遭到禁止。

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1911年的記憶簡直就是一個炸藥庫。這個歷史事件直接反映出來當前許多問題,連政府批評者都開始公開發言。他們把疲軟的黨統治和當前的貪腐,與那時潰爛帝國的破舊制度和任人唯親的裙帶作風直接作出比較。他們發出明確且不容誤解的信息,1911年辛亥革命精神遺產的確切領悟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時刻 — 即使它充滿了矛盾。這個革命不僅沒有強有力且團結一致的領導,還缺乏一套合乎邏輯的概念。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革命已經永遠改變了中國。那就是1911年之後,這個國家已經朝向共和民主的道路,進入重新發覺自我的過程,而這個過程至今沒有結束、沒有完成。

辛亥革命當然載負三大目標:(一)成立一個共和國,以結束外來統治。(二)抵抗西方帝國勢力,保持中國領土主權完整。(三)中國民主化。

百年之後的今天可以說,前兩個目標算是達到了;第三個目標卻仍然是喋喋不休的高爭議性主題。1911年可説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般的問號,答案至今卻仍然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