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12

最後的五十米 Die letzten 50 Meter

德里,燃燒中的藏人益西


抗議



最後的五十米 • 江白益西 (Jamphel Yeshi)


《明鏡周刊 DER SPIEGEL》2012/26


作者:Dialika Neufeld


一位年輕藏人在流亡地以身浴火,然後像一支巨大火炬似地奔跑過街。這張偶然被攝下的鏡頭,成了反抗聖像 — 也成了自焚者的楷模。


他身子的殘骸裝在一個H&M的金色塑膠袋裏,一根脊椎、一塊較大和許多小塊碎骨,一堆手掌般大的骨灰。


可是江白人還在。


大清早,當太陽高照德里藏人區,他的室友剛睡醒的時候,江白就在了。他們在寢室談論家鄉時,他也在他們身邊。寢室約十平方米大,擺了五張床墊。走過蜿蜒巷弄就是馬助努卡提拉(Majnu-ka-Tilla)「 西藏村」,那兒屋頂掛滿長串綠、黃、藍的經幡,那裏的藏婆婆擺攤賣素菜的蒸製饃饃。像今天電視放映一齣動作片這樣的午後,他也可能在一旁觀看。


江白益西(Jamphel Yeshi)還在這裡,因爲他的靈魂不會消失。


他27歲,一旦笑開了,面頰顴骨就會高高聳起,他喜歡寫詩、泡茶舘和看書。他還會在人間繼續遊蕩49天,這裡的藏傳佛教徒這麽說,他的朋友這麽說,澤仁(Tsering)也這麽說,他的表弟。


江白益西之所以活生生地存在,因爲這張照片令人永遠無法忘懷。


照片貼在德里和達蘭薩拉居民住家的外圍牆壁上,也貼在全球各地的流亡藏人區。充斥在互聯網各個角落。《紐約時報》刊登它、《亮點雜誌 STERN》和英國《衛報Guardian》也不例外。這張照片出來兩天後,江白益西死了。


今年的3月26日這張照片被照下來,這一天是星期一。照片顯示剛剛過完滿27歲生日的江白益西奔過滿是行人的街道。他穿著一條牛仔褲、一件袖子高高捲起的襯衫。雙眼緊閉,他大闊步地奔跑。他的身子揣著熊熊巨火、身後跟著一長串黑煙。



江白益西自焚了。他先是喝下用可樂瓶裝滿的汽油。又用可樂瓶裝上汽油澆滿全身,然後讓自己沉浸在火炬當中。數千示威藏人聚集於此,抗議中國國家領導胡錦濤訪問印度,抗議他們家鄉面臨的高壓政策,他就在人群中竄跑著。他的嘴巴撕裂般地張著。他接近到的路人都可以嗅到、聼到他尖聲喊叫。呐喊一個自由西藏。


他跑了五十米之遠,就潰倒在一棵樹下。後來醫院醫生說,他全身面積的百分之九十八被燒毀。之後兩天他還活著,江白益西,一個來自藏東道孚縣(Dawu)農民家庭的孩子,一個電腦課程的學生。在醫院他問他的朋友:『你們爲什麽不讓我燒得一乾二淨?』


江白是十二個月來第30位抗議自焚者。自從三月底他死後,藏區續有11個人自焚,截至上週三是最後兩位的自焚紀錄。還有另位在印度從橋上越下跳河死亡。死亡名單有男人、和尚、學生、尼姑和農民。


在德里和達蘭薩拉的市集上,攤販出售名為:《真正藏人,超級英雄》的DVD影片。這個影片拍得正是熊熊燃燒的江白。他的朋友販賣或有或無POLO衣領的T恤,上面寫著:「西藏燃燒著 Tibet is burning」。背面則是江白火炬奔跑的圖像。


不論在西藏還是流亡地區,自焚死亡之人都被歡呼視爲烈士。可是沒有一個像江白益西那麽有名。因爲這樣一張照片只有他才被捕捉到,而之所以有這幅影像,是因爲他正全身燃燒之際碰巧有人瞬間按下快門。這張照片就讓他成了海報英雄。一位西藏的切•格瓦拉。而這個被朋友稱呼為「雅仕Yashi」的男孩,背後的故事卻消失了。


他死後的第四十天,三位朋友聚集在江白住過的這個房間。他們來就是爲了要敍述江白的故事。


益西同寢室的睡床:護身符裏放的是西藏土壤
他表弟澤仁(Tsering Logya)來了。他把一碗飯和蔬菜放到亡靈的床邊,又放了一雙筷子:『不要讓他感覺好像被排除在外。』24歲的他耳邊綴有一顆金環。西藏歲月的孩提之友格桑諾布(Kelsang Norbu)也到。他坐到澤仁旁邊的床墊上。沙納姆次丹(Sonam Tseten)是江白的鄰居也是朋友也到了。他用一件T恤試著把江白身上的火焰撲滅:『他的皮膚都黏在我手上,』他說『那皮膚脫落地好似脫下一件衣服一樣。』


3月26日清晨,離他自焚僅數個小時,江白最後一次在他的流亡同寢室。他穿上衣服,牛仔褲和襯衫,把紅被毯捲成一個長方形,放到尚留有體溫床墊的中間位置。他把兩本書放在毛毯上,以顯而易見的角度斜靠牆壁,其中一本書的封面是達賴喇嘛,另本則是西藏史書。然後他把唸經轉珠掛在牆壁一根釘子上,唸珠上還有一個護身符,裏頭是西藏土壤。在他的皮箱裏還整齊地放有一封遺書。


表弟澤仁在德里住區一隅:我們希望他投胎轉世成人再回來。
這樣他就準備走了,收拾好了:『他其實不是那麽會收拾的人。』澤仁說道。然後不自禁地質問自己是否先前注意到任何跡象。江白和表弟床靠床地睡在尊者達賴喇嘛像的下面。澤仁是一位害羞的青年,説話低聲,還不時扯著手環。也許這對表兄弟很相似。江白也是這樣,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既害羞又沉默。他從來沒有談過女孩子,也從沒有過任何女朋友。他大量閲讀,看西藏電視節目的單口諧劇時也會哈哈大笑。


江白的東西他完全沒有改變過,澤仁說。他一躍而起走至櫃前,拿出一張老相片,相片上是江白童年長大的老家。這棟房子座落在藏東之谷一座山腳下,一棟挺漂亮的房子,挺大的,古典藏式的建築,雪白的房頂,屋頂煙囪飄著四面旗幟,還有一面衛星小耳朵。


江白與農作父母還有兄弟姐妹住在這裡。這群兒女踢球、騎單車。有時也幫父母收割田地的農作物,像青蔥和菜花什麽的。童年的日子很快樂,只是並不自由。江白入學以後就體會了。


在學校他了解到早在他的父母還是孩童的時候,西藏就被中國佔領了。在學校,他學習到毛澤東1949年奪取政權之後就把「西藏投入祖國懷抱」宣告為他最重要的政治目標之一。他也才知道中國人民解放軍入侵西藏,取得統治權後不久就鐵寫於史,西藏乃是一個中國版圖上衆多擁有長遠歷史的民族之一。


事實上這就是壓迫的開始。寺院面臨關閉,聖像遭到禁止,對藏人而言,如同達賴喇嘛有次説道:『文化種族毀滅』的開始。


每個大清早江白和同學就面臨學校要求全體學生高唱中國國歌。他們被迫學漢語。藏文在課程表上找不到一席位置。關於西藏文化敍事他們僅僅能從父母和寺院那裏得悉。江白14歲時,父親去世。


江白嘗試,如同每一個藏人,好自生活下去。假如社區有人過世,他自然協助籌備傳統葬儀、運輸死屍、準備酥油燈和酥油茶。可是單單擁有達賴喇嘛的相片,就構成了一樁罪行。中國軍隊和警察監控著此地的日常生活:『若是有人高喊「自由西藏」,這個罪行絕對高於謀殺了一個藏人』澤仁,表弟說道。


江白很早就對反動有高度興趣,可是一直很久很久到流亡以後,他才自由地吐露這一段過往。他幾乎每天都到馬助努卡提拉邊緣地區的一家茶館,研讀史書。他的閲讀野心,好比是五○年代末遊擊鬥士嘗試收復領土。如同拉薩的藏人組織示威行動、散發傳單。就像當年達賴喇嘛流亡不久之前,拉薩發生的暴動,那時中國殺死了三千餘名藏人。


西藏僅不過六百萬人口的民族。他們的抵抗追隨非暴力的文化傳統。假如他們的宗教甚至不允許他們捏死一隻蚊子,他們究竟要如何自衛。於是他們就開始自殺,這成了抗議的工具。1998年首度圖登歐珠(Thupten Ngodup)在德里自焚,第一位藏人自焚,那時江白才13歲。


以自焚為抗議政治的工具,自從六○年代就廣泛引起國際注意,那時僅是個體事件。1963年6月越南僧人釋廣德(Thich Quang Duc)指控越南政府迫害佛教徒。六○年代末美國公民自焚以抗議越戰。接下來數年在東歐國家點燃數個反對派的自由身軀,譬如東德基督教神職人員奥斯卡。布鲁塞维茨(Oskar Brüsewitz)。西德則是年輕的土耳其女人Semra Ertan,因爲1982年德國歧視外國人氣候之烈,她在漢堡市一個十字路口自焚。即便是阿拉伯之春的突尼斯菜販 Mohammed Bouazizi也自行付之一炬。


江白19歲時,找紙來就寫下句子,譬如:『西藏沒有人權』或是『賦予西藏以自由』。他連朋友都不能說,否則太危險了中國警察隨時抓人。一夜,他獨自一人走在街上,到附近的銀行或公安局貼上海報。


那不過是一個憤怒青少的行動。同一個晚上他就走了。他試圖走到邊境,從那兒穿越尼泊爾前往印度尋求流亡庇護。卻被中國邊境警衛抓獲。如此入獄了。


很久以後,他才能告訴朋友他的經歷。所有的屈辱:『你這條藏狗!』『你這個藏逼!』數日他被監禁在黑暗的禁室,不是被拷打就是折磨,用的是鑽起指甲的鐵鍬。他被関禁了四個多月,多次轉換監獄。然後調轉到家鄉地。他母親用錢買了他的自由。自此後,江白變成了另個人,他的朋友這麽說。


他長期頭疼,視力也有問題,許是因爲長期在暗室監禁。『他有時深夜嚎叫』澤仁說,即便出藏流亡以後亦然。江白向他解釋,他夢到監獄了。


2006年江白再次試圖逃亡。這次他成功逃往尼泊爾,逃到藏人流亡轉站。他穿越傳説既危險又不可測的喜馬拉雅山。2006年3月6日江白前往達蘭薩拉初步流亡難民營登記,那曾是53年前達賴喇嘛逃亡,登陸喜馬拉雅山後的第一個城鎮。達蘭薩拉是和尚和尼姑身著絳色袈裟登山的朝聖之地。達蘭薩拉也是背著背包頂著毛氊似頭髮西方人尋找自我之地,到這裡的人,都夢想著離達賴喇嘛近一些。對江白而言那是自由的第一天。那也是他流亡生涯中兀自失落的開始。


表弟澤仁正在把江白橄欖綠的皮箱從櫃子裏拿出來。一整個生命就都在裏頭,整齊有致地曡好在皮箱裏,除了書籍之外,江白在流亡期間擁有的東西是卡其褲、兩條牛仔褲、三條短褲、幾件T恤,放在最上面的是捲成一袋的西藏國旗。這個袋裏,江白置放了五個證件,包括他流亡以後得到的流亡證。流亡證上照片的他孱弱嶙峋。可想而知他受了多少苦。


能夠走進流亡之境的人,通常作下了決定:他們不是放棄過去利用新土壤的機會,就是開始政治化。


江白決定開始政治化。在難民營待上一陣子,他拿到西藏過渡學校的入學證明,一個深山裏的寄宿學校。山坡上飄蕩經幡,學生穿著白色制服跑進教室:『江白剛到的時候,求知若渴』澤仁說:『他什麽都要曉得,他不斷、永不間歇地閲讀。』


他的寢室還在,男生宿舍三號樓29號房,綠松色壁紙紅色地毯。一同拱著腿盤坐在床上的還有他曾經的室友Sirwou。他手指向一張鉄製的高架床,枕頭處是一堆教科書,其中一本的書名是《中國共產政權下的西藏》,旁邊躺著一顆長毛絨的心形物。『他都睡那兒。』Sirwou說。


江白學得越多,就越來越政治化。大部分的時光他在圖書館流連忘返。那兒是他求知若渴的門檻,很久以來求而不得的。他也嘗試影響同學。與同學討論西藏的人權狀況,也談論達賴喇嘛如何才能回到西藏。


2008年他首次嘗試自焚。


那年西藏大暴動。西藏青年會(TYC)組織一場示威抗議在北京舉行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藏青會乃是,有別於達賴喇嘛,要求西藏完全獨立的活動分子組成;也是他們組織今年3月26日抗議胡錦濤的示威。江白如同數以千計的西藏青年經常參加他們舉辦的活動。每逢示威或是大型宗教活動他總是志願援助者。這次也不例外,江白和澤仁向學校請假,登上開往德里的巴士。


『你存心耍我』澤仁說。


『我沒有』江白回答。他把手上一瓶汽油拿給他看。


澤仁打電話給江白一位年長親戚,他回憶著說,強迫江白與他對話。讓他明瞭他的死亡根本就是浪費了好好一條生命。告訴他活著才可以達到更多。他又找來更多的朋友,一群人才終於把江白手上那瓶汽油拿走。接下來一同坐車囘達蘭薩拉。澤仁說:『我以爲,他終於懂了。』


江白已經死了第42天,在達蘭薩拉最大的春拉康寺院(Tsuglakhang Tempel)藏人準備酥油燈悼念他,幫助他的靈魂找到歸依道路以投胎轉世。自從他死後每七天這個儀式就會重覆一次。


悼念烈士的活動,群衆坐在馬助努卡提拉 西藏村寺院:
面臨迫害,還不被允許陳述,不自焚,我們還有什麽機會?
約莫三百個人來到寺院,他們盤腿坐在地板上,喃喃默誦各人的禱文。衆人頭頂上方,掛著一排巨幅照。一幅幅照片除了江白以外,還有去年自焚的藏人。


丹真宗智(Tenzin Tsundue),達蘭薩拉藏青會的主席,坐在中央位置。他說:『江白對我們而言是一個火球,』宗智額頭上綁著一條紅布條,戴著一副黑色圓鏡框的眼鏡。他看來像是年輕的空手道手宫城先生(Mr. Miyagi)。宗智是個著名的活動分子,數度遭逮捕。今天他組織悼念烈士的活動。


宗智把自焚看作為藏人不幸吸引世界注意力的偉大行動。『偉大』,他確是用這個字眼。藏人從沒有表達的機會,他說。公衆抗議在西藏被禁止,藏人被毆打、藏人被沉默。相異於阿拉伯的茉莉花運動,西藏沒有自己的媒體或是社會網絡組織。『你面臨迫害,還不被允許陳述,不自焚,我們還有什麽機會?』


表揚烈士精神難道不危險嗎?他們難道不是鼓勵更多的青年自殺?


面臨這樣提問,宗智的聲音猛地提高。他呼喊:『全世界都期望我們和平逆來順受,假使我們自焚 — 不傷及他人,傷害只是我們自己 — 這樣我們還要面臨指責?』在任何其他的文化裏頭早就掀起戰爭了。『全世界各處都允許暴力,美國、英國,連德國也加入戰爭的行列。』他問道:『爲什麽我們不被允許表揚藏人的亡靈?』宗智認爲西藏非暴力的文化傳統對藏人而言有時候也是一項負擔。


2009年江白學校畢業,就遠赴德里找尋表弟澤仁。他住進他們的同寢室。研讀過西藏文學、參與過政治活動,他的生命現在與藏青會緊密相連。許多活動分子證實,他經常自告奮勇志願援助組織活動。


當2011年3月16日西藏一位年輕藏僧自焚,接下來五個月後又有一人步上後塵,江白清楚地密切觀察。他的朋友談論姑娘,他談的卻是烈士。他說這一樁樁事件真是絕大的犧牲。每一次悼念烈士的活動他都參加,與群衆坐在馬助努卡提拉(Majnu-ka-Tilla)「 西藏村」寺院裏頭掛著一長串的烈士巨幅照片之下。或許也就是這些時刻,在他的腦海逐漸形成了某個決定。


那天晚上在示威行動之前,大夥兒共同進食。餐食有藏式疙瘩麵(Thukpa),也就是蔬菜湯麵。澤仁在場、江白的孩提之友格桑也在。他們互開玩笑。江白手裏拿著澤仁的手機,對著自己照相。好似他想要把自己作爲留給後世的福祉祈禱。


睡覺前,他又把所有的照片刪除,只留一張下來。照片照的是他的前胳臂,可見他以前在西藏時留下一條龍的紋身,他的手緊握成拳頭。


3月26日他離開寢室之刻,其他人都還在睡。他信步走過寺廟。背上背著一個背包。可想而知,包裏就是他準備好的汽油瓶。他把西藏國旗綁在背包上。寺廟前他碰到一位藏青會的朋友洛桑,洛桑共同組織抗議胡錦濤的示威活動。


『嗨!超人,上哪兒去?』洛桑問道。因爲綁在江白背包上的西藏國旗成了一塊巨大的斗篷披在肩上。江白微哂:『我抗議去』他說。


他死在醫院裏。3月28日晨7:30他被宣告死亡。他在遺書中寫道:『願尊者達賴喇嘛,全世和平之冠,萬年不朽。尊者必須回到西藏。』他繼續寫著:『珍貴的生命付之一炬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乃是全球六百萬藏人的標誌:藏人沒有人權、、、西藏必須回歸藏人。』


他的身體殘骸會倒進一個石基以碑誌銘,一根脊椎、一塊較大和許多小塊碎骨,一堆手掌般大的骨灰。集中在一個金色塑膠袋置放在藏青會辦公室。


要等到死後第49天靈魂轉世投胎。他表弟說:『我希望他投胎轉世成人再回來。』


江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