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28

中國 — 昔日光輝與新近權力(下) China – Alter Glanz und Neue Macht (Teil 2)

1933年在上海南京街出現的絲綢店廣告牌:新款式
《時代周報季刊•歷史 ZEIT Geschichte》


專輯主題:中國 — 昔日光輝與新近權力 China – Alter Glanz und Neue Macht

下集:前仆後繼、脫胎換骨的超級大國:一個不民主的中國?

1912年1月1日在南京成立了推翻滿清後的第一個共和國。接著中國就進入了一篇共和遙望無際、民主南柯一夢的血腥史。

1919年5月4日,因爲凡爾賽不平等條約而來的五四運動,雖説學生抗議的是列強把德國佔領的殖民地歸讓給1914年被日本佔領的山東半島,學生同時抗議的也是政府軟弱無能。「救中國」的口號掀起傳奇性學生示威的浩蕩隊伍,並成功地得到全國響應。沒有血腥鎮壓,被捕者四日後被釋放,昏庸談判者被罷職。日本在美國的施壓下終究放棄了山東半島。但是五四運動的深層意義卻未能實現。五四,不僅僅抗議凡爾賽不平等條約,更在於抗議自1911年渴望不來的改革;不僅僅顛覆了中國傳統,更展開了德先生與賽先生帶領民族命運的激辯。


以「未來的素描 Skizze für morgen」為題,Albrecht Ude展開對南京十年國民政府引人遐思的描述。雖説1923年在廣州國共首度合作,1925年國民黨開始北伐,1927年收復南京而就此定都。卻於同年在上海殲滅共產黨員大肆殺戮。上海大屠殺當然種下日後國共誓不兩立的血海深仇,直到1949年國民黨被共產黨員趕出神州。

三十年代華清煙草公司的廣告:效仿西方時尚
但終究1927∽1937年的南京十年是一個充滿了實驗和改革的年代。自從1912年以後15年來的局勢混亂和軍閥分裂,終於人民可以緩口氣、深呼吸。至此也證明了分裂的中國各派之中,國民黨才是誠望統一中國、全速現代化中國的唯一勢力。直到1928年12月29日中華民國國旗在北平升起,中國名義上終於統一了。這時北平城名改爲北京,一來以地理位置統一定義兩大城市:南京和北京;二來避免無謂的城市頭銜抗爭。

弔詭的是三十年代開始納粹第三帝國與國民黨合作,運輸武器並派遣將近70位德國軍事顧問前往黃埔軍校培訓軍官。1934年與中國簽訂貿易協定並成爲中國的全球第三大貿易夥伴。這個合作關係直到納粹帝國1936年與日本結盟矢志與國際共產黨抗爭而告終。不難理解所謂「中山裝」設計其實完全採納了納粹軍官制服風格的説法,是有憑據的。

春風吹、百花開,這可是南京十年的模樣?並不盡然。因爲民主並未在這十年間降臨中國老百姓。但是隨著五四的精神遺產,中國的俏模樣竟然由學生領頭裝扮了起來,四分之三的中國學生分佈在北京、上海和南京三大城。他們喊出了政治口號,舉止十足地像是大都會的世界主義者。改革已經不是外界施與中國的壓力,而是全民共識。人們唾棄迷信,社會開始世俗化。「天」與「命」的觀念消失遁形,雖然並非反對任何一個具體宗教,「神話」和「虔誠」卻從文學命題裏消失了,整體來説既反封建又反傳統。

最有趣的是服飾流行的激進改變,而上海則是萬衆矚目的時尚搶頭灘。特別是三十年代德國女星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在《上海快車》一齣戲裏穿著的西裝長褲的行頭一時蔚為風尚。那時中國媒體裏曝光率最強的好萊塢明星就是她了。這個時候無論從仿效西方的文化風格、生活形態,或是社會改革轉變趨勢來看,這段百花爭艷的南京十年頂多能夠稱之爲一個共和國的誕生,但是離民主尚極其遙遠。好景不長,1937年7月7日的盧溝橋事變打破了南京首都一度良辰美景。

整個抗日戰爭最慘不忍睹的當然就是南京大屠殺,但是中共向來隱晦了這一部分歷史,因爲面對南京大屠殺,就不得不承認彼時南京乃是國民政府所立首都,其二、抗日戰爭前後八年中國共産黨扮演的僅僅只是配角而已。直到八○年代以後,因爲日本教科書否認戰爭罪行,且來自中、日和西方諸多學者對日本教科書粉飾否認的爭論,至此中國官方才開始正視南京大屠殺並作出歷史定位。

至此,必須加入一段,因爲顯然不僅在西方,普遍亞洲對故宮寶物也有錯誤的認知,以爲蔣介石是因爲「共匪竊據大陸」,所以將故宮寶物運至臺灣。蘇偉貞的《時光隊伍》一書曾寫道,隨著各省各隊流浪隊伍串聯而披露:【新生事物新流浪隊伍逐步整合。1937年盧溝橋事變,逆旅之上多支流浪隊伍輾轉路途。其中一支,運送故宮五千年絕世精品「國寶時光隊伍」魔幻上路。光裝箱就愁死人,不是哪樣東西都可以帶著走的。北京國子監秦石鼓,包裝困難不說,無價之寶啊!國寶隊伍中有位莊尚嚴,想方設法請來北京頂極大牌古物收藏家霍保祿,開始包啦!】一大段精彩詼諧敍事直到:【1937至1947,順長江,乘一一四號登陸艦直抵南京。居然,一件寶物沒少。這是什麽概念?就是説沒人發國寶財。】確是不可思議,那莊尚嚴從抗日戰爭開始,專心伺候國寶整整十年。【1948年12月這支隊伍搭中鼎艦抵台。】。

這本書裏透露,國民政府在1937年起為防故宮文物落入日本之手,而派遣軍艦裝箱保護。而真正能稱之爲「首級國寶」更是社會精英,所以當大撤退開始之際,胡適、傅斯年等優秀知識人成了政府首批保護運送至台的國寶。

即便二戰結束,1945年國民黨並沒有帶給人民和平,中國局勢演變成國共内戰。此時國民黨軍心渙散掠奪民財,老百姓流行的順口溜是:「盼老蔣、盼老蔣、老蔣來了更遭殃」,只是老百姓沒有想到,擁護越來越受歡迎的毛澤東,最後迎來的卻是接下來數十年更巨大的災難。

『這個國家必須重新改造。』毛澤東在國共内戰統一了中國,但他的凱旋導致腥風血雨,數以百萬計人民面臨流離失所、飢餓食人、白骨荒冢:這篇論文,Theo Sommer 敍述一連串鮮爲人知毛澤東殘毒性格的背景和形象。

這個自從十三世紀蒙古成吉思汗以後無人匹配,且意欲改造亞洲面貌的統治者,1893年誕生於湖南省邵陽市一個富裕的農民米商家庭。他非常戀棧佛教徒的母親,而憎恨管教嚴厲的父親(『他是第一個讓我受苦受難的資本家。』)。六歲始開始幫忙莊稼;八歲開始讀孔孟古書,學習作詩、書法。他是個難以管訓的學生,讓所有老師大呼頭疼。十五歲他離開邵陽市。

在鄰近城市長沙他深研地理和歷史自學成才。這裡他同時經歷了1911年的辛亥革命。之後他上師範學院五個年頭,首次接觸到「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這樣的字眼。這段時光深深烙印他的性格。如同有次他在一段書評引述在德國早已被人遺忘的一位柏林哲學家 Friedrich Paulsen的哲學思想,由此可見毛澤東性格以及後來政策鑄成的核心:「戰爭永遠不會滅絕、、、一個大平等、大和諧的理想社會,根本就是一個愚蠢的概念」「一個國家必須先徹底破壞,再重新改造」。這個原則代表他對世界、人類、以及 — 是的 — 對整個宇宙的認知:『人類如同我者,渴慕自行破壞,唯有一個被破壞的宇宙,才可能有嶄新的誕生。這樣多麽好啊!』。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和諧。「和諧」乃是1989年共產主義瀕臨破產之後,他的後來繼承人重新引用孔夫子學説成爲主軸政策。所以說「破壞」在他心目中乃是「革新之母」。

這位霸氣十足的獨裁者強令帝國以倒行逆施之新秩序,並厚顏無恥地讓好似被催眠、且系統性地被洗腦的廣大奴民對毛澤東進行造神崇拜。

但是他心中蕩漾的卻是一位無政府主義者的心聲,一次又一次地,他打破自己一手創造的秩序重新陷入混亂,存心讓這個國家再次墜毀,因為他狂熱地對混沌之後的創造力深信不移 — 一如他深奧難懂的格言:『天下一片混亂,局勢就更加理想』。這個國家必須,他認為,每十年煽動起一場文化革命,才能把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重新打亂。

才上位不久,他立刻解開恐怖警犬脖上的繩套。第一批面臨警犬的老百姓是地主。他下令暴力搶奪地主農作收成,數十萬地主被迫自殺或被謀殺。然後下一個目標是「反革命分子」,「土匪」和「間諜」。一齣齣上演的批鬥和處決都是圍觀群衆自導自演而成。上百萬的人被槍決,又數百萬的人被丟進勞改營和監獄。(在毛的手下起碼死了2700萬人;每年營地和監獄充斥一千萬之多的民犯,其中起碼死了十分之一。)『我們必須能夠弑血,』毛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且我們要對自己說,心懷殺念乃是好事一樁。』

一個個戰役接連不斷。首先是知識分子被迫「思想改造」,接著1957年偉大的舵手,打開了「百花齊放運動」的柵欄。運動的座右銘是:『讓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最後證明此乃對知識人設下的陷阱。五百萬知識人當中任何人作出批判,而當時批評者起碼有五十萬之多,沒多久全被打成「右派」。僅僅毛家鄉湖南省就有十萬名作家、藝術家和學者被猛烈抨擊、一萬名被拘捕、一千人被殺害。之後不久1958年,毛推動「大躍進運動」。為實現共產主義社會平等,開始了一次瘋狂的努力,把農民趕到人民公社,集體用小泥爐燒鑄出可以比擬世界級的鋼鐵生產量。

向前躍進的這一步讓國家陷入混亂,把經濟現代化工程拖垮倒退數年,最後爆發大飢荒;3800萬人由於過度飢餓或是過勞死亡。

同樣程度的災難也見於20年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次革命應該要「打倒走資派的統治者」。

毛一手導演推動,鼓動青少年使用暴力,他把青年召集到黨部煽動他們:『釋放心中妖魔!轟炸總部去!』

從1966到1969年5000萬紅衛兵被教唆串聯全國,恐嚇老百姓、砸毀國家文物。他們放火燃燒外國使館,瞬間進入内戰一般的混亂狀態。大學和學校停辦數年。結果是肅清、折磨或是活活揍死了數百萬黨内高官,從文革開始到毛死亡的十年之間,起碼死了300萬人。至少一億人,後來黨部領導坦誠不諱,或多或少都親身面臨迫害。

根據歷史家的估計,毛統治的27年期間(1949∽1976年)中國至少死了7000萬人。

對外,衆所周知,掌權後不久他發動對金日成的朝鮮戰爭,最後40萬中國士兵身亡戰場。1962年他發起喜馬拉雅山脈上中印戰爭,1969年他的對俄政策造成在烏蘇里江與蘇聯軍隊發生衝突。

他一心一意要把中國打造成一個世界超級大國,事實上,當毛1976年死後,中國社會一片驚恐不安,既奴才屈從又完全喪失獨創能力。經濟像是癌細胞蔓延全身,工業早已徹底瓦解。毛信誓旦旦要在15年間打造經濟,將趕上並超越英國,那不過是一場不切實際的虛張聲勢而已。到今天天安門上還掛著一幅醒目的毛肖像,而他的接班人鄧小平卻早已把毛趕入紀念館,毛政策編入博物館。

『即便蒼蠅可能飛進來,也要把窗戶敞開。』憑著這句格言,鄧小平打開了中國。數十年來的閉關自守,這個民族的神經終于搔着癢處,經歷了亮麗的經濟成長。直到走進1989年新時代,所有一切重新被掛上問號。東歐瀕臨瓦解、人民走上街頭、中國也出現暴動。中共深陷驚恐,意欲重新回頭實行國家控制經濟的政策。

鄧眼見他畢生成就即將付諸東流。1989年的學運,鄧下令用坦克和武器清剿學生和人民在天安門廣場的和平示威。2000多人死于這一場鎮壓。接著1992年南巡開放特區以連接中國和世界的經濟互動。他辯解東歐的瓦解正是因爲區域經濟孤立而造成,所以不可以走回頭路,中國已騎虎難下只有騎虎飛奔。

插入玩字趣味:

和平崛起:不久之前中國宣佈和平崛起乃係國策/這個語彙透露的信息卻遠遠大於字面意思/此句由四個字組成/「和」,稻禾之旁是一張口/百姓不餓才有和平/「平」,第二個字讓人聯想到一個平衡的秤/它指的是孔子理想的和諧社會/「崛」和「起」,暗示一個以達到目的動作:/一個攀爬登上的動作。

鄧的改革當然收成必定的果實,但是他著名的格言如:『讓一小部分人先富起來』造成在位權勢者瓜分國家經濟利益;『不管白貓黑貓,會抓老鼠的就是好貓』把全民改造為經濟動物,徹底撤除所有道德底綫。而終究這個政策「爲了經濟利益,不計一切手段」造成環境生態失調、急劇地加速貧富不均的嚴重社會問題。最致命的是,鄧長久統治的時代,他從未致力於開放政治制度,更有甚之,他曾在許多政治運動堅決以強硬鎮壓對付。

鄧之後的接班制度明顯出現權力真空之狀。地方勢力紛紛蠢蠢欲動,越過中央囂張宣示南中國海海域主權,就是地方勢力崛起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2011年11月在夏威夷、澳大利亞的達爾文和巴厘島,美國外交政策設築起一道充滿異國情調且深刻的戰略轉移線。美國總統奧巴馬在澳洲首都坎培拉的國會上宣示:『我們到此,就是爲了長駐於此』

插入玩字趣味:

大國:有超級大國之意/「大」和「國」的連接/字形引人對舊世遐思/中國乃是天下之意/頭個字是「大」,簡練地刻畫出一個人形/而「國」,一個框起來的戰斧/可視爲捍衛邊境之國/對版圖的要求乃是清楚地意識到/中國在這個世界有一個明確界定/中國要成爲不受帝國野心桎梏的大國/它希望透過合作和談判/但也希望自己是一輪平等談判中/最突出的那一位。

所以2011年國家領導胡錦濤宣佈,中國重新崛起走到今日,可說業已達到完美無缺之境界。

一個越來越自信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鄰國深深感到被這個曾經的和新近的霸權推推撞撞。呼籲美國進駐參與亞太地區事務的聲音日益高漲,這令北京領導大吃一驚,他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專橫跋扈的外交,早在鄰國掀起憤怒之浪。中國對自己亮麗的經濟成績感到自豪,最後卻轉變成傲慢。

中國不斷地傲慢、不斷地成長,有朝一日或許它真會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那全世界將面臨一個不民主的超級大國。從真正意義上來看實是一個重大轉折點。中國的崛起,或說得更確切中國的再次崛起 — 因為十八世紀,中國曾是經濟實力最強的國家 — 當然引起西方的疑慮。最後這位《時代周報》的國際駐派記者 Mattias Naß説道西方面臨中國崛起的最好方式絕非「對其遏制」而是「將之融入」。

最後,《時代周報季刊歷史》還刊出具有代表性的三代心聲:

二○年代出生的茅于軾:『我敬仰毛主席,卻成了他的階下囚』。對文化大革命難以忘懷,對毛肖像至今仍高掛天安門更難以消受。中國將要費巨大的力氣才能成爲一個正常的國家。但這一天會降臨的。

六○年代出生的洪晃,以「我們就是體制」為名,坦誠不諱她的一代人曾是「紅衛兵」塗炭生靈;是「失敗者」因爲面臨教育制度瓦解;是「反動者」結果被鎮壓;是「機會主義者」後來才認識到中國原來充滿機會;也是「倖存者」曾經苦難中憎恨咒駡的西方重新進入老百姓生活。最後,意氣飛揚地喊道:『瞧啊!我們就是權力』:很誠實、很痞子、零反思、更甭提人道情懷!全文不斷出現的「我們、我們」充分體現成功被洗腦的一代。

1989年天安門大屠殺
生於八○年代的Kun Kun對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竟然很有感覺,因爲她敬重的也是教授她法律的北大何教授,因爲當年簽署《零八憲章》而被放逐到新疆石河子去。她抨擊現今教育制度、法律制度。並引述美國《新聞周刊》對八○年代出生人的稱謂「自我的一代」。她勇敢地面對天安門大屠殺烙印那一代的政治麻痹,被時代推往歌頌消費和成功敍事。而這一代是對歷史一無所知的一代。對她而言,或許2008年是個分水嶺:奧運、地震等,她決心要搜索出中國代代歷史,唯有如此:『我才會真正懂得這個世界。才能把自己從内心莫名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 一種從未真正認識自由爲何物的人,才有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