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25

心,遺落在德里藏村

Dharamsala 達蘭薩拉市中心寺廟
上了飛機,淚就撲簌簌地滾下,好似那顆心遺落在那狹窄的巷弄、泥濘的碎石路徑、觸目可及的垃圾、夾雜刺鼻的腐臭。心,竟然囘不來了!

8月17日

淩晨五時許換好一百歐元印度盧比(一歐元等於64盧比)走出德里機場,迎面一排紙牌,靠左處一張白紙上打印XXX,立時興奮地揮揮手。寡言的司機領我上車,車子立刻奔向達蘭薩拉。一路昏睡。直到司機一言不發停下車,我才醒。“Haveli“。司機淡淡地說這家餐廳還行。印度裝打扮的侍應生,面無表情地送來菜單,我說隨他點。點來印度麵包,桌上擺有自行取用的印式醃菜,這樣他就用麵包沾取醃菜食用起來。末了,又上車續駛,說總共要開上十個小時。

中午彎進一條巷子,停下車,說他經常來此吃飯。昏睡至此也醒了。這次他問想吃啥?我說他點啥我都吃。果然色香俱全,一向不愛印度菜的我,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我說到外面抽根煙。他微感詫異說好。陪我到外面院子坐到我身邊,兀自拿出煙點燃抽起。終於重新上路。一路時差疲倦也不太搭理。陡地又從昏睡中醒來問他名字。他說Ugen。我重覆「烏根」?他更正把重音放在後頭。「烏更」。注意到車子反光鏡下面一個拱頂飾物,拱頂下是一個轉經筒,頂著艷陽忙忽忽地轉個不停。我問:是電池轉動嗎?不,是太陽能。哈!有意思,我也要。可以,不過到了達蘭薩拉,不能在大街上抽煙了,會遭警察罰款。要抽,進屋裏抽。天啊?跟德國剛好相反?!






到了,也已經傍晚了。Pema Thang Guesthouse。呵!原來Pema Thang 是藏語蓮花墰的意思,美麗脫俗。客棧簡潔無華。我的房間窗戶正對一片綠意盎然的青山,映入眼簾一排煞是好看的經幡橫跨山際兩端,左邊就是鼎鼎有名達賴喇嘛的楚拉康寺(Tsuglagkhang Temple)。四個白色橢圓棚頂相依相偎。『妳好好休息一下,我七點來。喏,這是給妳的Simcard。』打開箱子,先把粗心忘了充電的手機和相機充上電。簡單的浴室熱水供應又熱又足,終於清爽了。

準時七點門鈴響了,饑腸轆轆好心情地與他信步走向市集。達蘭薩拉街道的狹窄、彎陡、擁擠和友好,該是全球之最。各種膚色人種參雜,商販、居民、遊客、車輛、牛羊,街道雖窄,樣樣人與物卻適居其位。偶爾與行人目光交接,雖不認識也不期然莞爾一笑算作招呼。他說去“Kailash Restaurant”嗎?我擡頭一瞧,右邊店面招牌字樣背景果然是一座白暟暟的山頭。我欣然回首:『當然好!』岡仁波齊山我去繞山兩囘呢!他微感詫異:『是嗎?』。尾隨上去,他說到屋頂陽臺可好?有陽臺?太棒了!啊!那原來是個「冬日花園 Wintergarten」。德語是那麽說的,就是有屋簷,三面都是玻璃窗的一個房室。不大,擺有四張四人坐的桌子就滿了。右邊角落坐著一對金髮碧眼的好看少女,羞澀地朝我們用眼波微笑了一下。我們看上左邊靠窗的大桌子,挨著窗邊坐下。甫坐定我就對他說,對!第一次是2005年,第二次繞山是2007年,第二次可是帶著兒子上路的。『喔,妳有兒子?』『對,他今年18歲了。而且生日是8月23日。所以我趕著22日飛囘。』

菜單來了,略看一下,King Fischer 飛入眼簾,我立即說要喝它。『有強、弱兩種。』那 — 當然要超強那種囉!他的聲音又響起:『我倆叫份饃饃來吃?』『行!』話多的我滔滔不絕,說了些啥還真不記得了。他倒是一直專注地傾聼。烏更的英文濃濁不易聼懂。脾氣超好,反覆地說到我懂爲止。我坐的位置恰好直視達市最熱鬧的十字街口,人車嘈雜直至深夜。我沒告訴他的是,這裡好像是八角街頭一間名叫「瑪吉阿米」的酒吧,那個第六世達賴喇嘛曾經下榻過等待情人的地方。說了他也不知,他出生在印度,從未踏足家鄉,家鄉景物只能從圖片略知一二。

8月18日

還不到九點,門鈴就響了。一打開門,哇!那麽早?烏更頭微微一擺:『好,我在門口等妳。』頭髮還溼的,不管了,走出房間到客棧門口。天啊!傾盆大雨,身後馬上遞來一把大傘。『怎麽下那麽大的雨?』『是啊!八月天這裡都是這樣。』頂著傘先找咖啡店。第一家說還沒開店鋪。又轉了條街,寺廟對面一家餐館開著,上樓後靠窗坐下,眺望窗外,似乎西藏敍事就在眼前展開。廟前一排轉經筒,紅藍白漆煞是好看。來往行人無不特意走向廟口,上梯級,拐入轉經筒長廊。那麽匆匆一囘過路,也不忘手轉經筒、默誦一囘。他手指向緊挨著寺廟右邊一個小屋,說裏頭是一個巨大的轉經筒,幾乎就佔據整個房間大,牆與經筒之間僅夠一人行。一位身著絳紅披掛的僧人正在轉繞那個巨大的經筒。此時此景,所有思緒飄過喜瑪拉雅山,墜入千年之都,大小昭寺、八角街弄,那個拾手可及文化瑰寶之地。半個多世紀來的踐踏、蹂躪,卻由不得動搖分毫:經輪照轉、經文照誦,這個文化的厚重深邃令人感動。烏更催促:『走吧!』『上哪兒去?』『去達賴喇嘛的寺廟啊!』

果然沿路行人、遊客不期然都往同一方向前進。這就是年輕達賴喇嘛1959年流亡逃離雪域以後安身立命之地。布達拉宮巍然屹立,宮裏主人卻流亡了半個世紀。繞了一圈以爲就要出來,未料烏更一斜頭,領著我上石梯。走上去是一個僅能容納四個人的小房室。一位白髮蒼蒼的藏婆婆,向一位正在盤點香火錢的僧人喃喃叨唸。烏更一言不語,伸手拿起右邊檯上一本冊子,翻到空白那頁,要我寫下我的名字,同時他伸手掏口袋,拿出50盧比。我懂了,匆匆掏出100盧比,完成了微薄捐贈的心意。下了樓,以爲要打道回府,烏更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一語不發地瞅著對面一棟白屋子,旁邊小門房站著一個警衛。我也耐心地陪站好一會兒,然後信步走到面前一個石柱掛的一塊銅牌:鍥而不捨抗議全球最年輕孩童被綁架事件:班禪靈童至今下落不明的敍史。重新回到他身邊,許久才聼他緩緩說達賴喇嘛就在裏面。到這裡,我才懂了,他知曉我這次千里迢迢來到達蘭薩拉的目的後,心,就一直繞著我的目的在打轉。我說:『那 — 我去問可不可以接見。』『可是周末應該休息關閉的。』『反正人都來了,過去問問吧!』結果是要我們週一下午來詢問,並說一般接見行程要二個月前安排。

藏歷火猪年8月26日(1947年10月10日)
簽發給夏格巴的西藏護照,其實只是一張難民紙。
(來源:維基百科)
我們沿著梯級下來走出寺廟,他才突然想起,啊!妳不是要去書店,囘過頭梯級邊上就是一家書店。好極!可惜書籍稀少,好幾排書架都是空的。但是瀏覽之餘,竟然《Tibet: A Political History》1967年夏格巴•旺秋德丹著作出版映入眼簾。一喜!這本書在西藏女詩人唯色的《殺劫》一書中介紹乃是西方藏學家研究西藏歷史的最佳經典。書店窗前掛著一面好大的雪山獅旗。我問可不可以買,店員說沒有賣,那是他們自己的裝飾。出了書店,隔壁幾家有賣民族服飾的店家。我們進去續問,果然有。一面色澤鮮豔的雪山獅旗,攤展在玻璃櫃檯上。烏更重新要了一面新的,我可歡天喜地心滿意足地說,離我住家不遠的鄰居陽臺上就掛有一面雪山獅旗日夜飄揚,每囘看得我好生嫉意。

接下來是西藏博物館。買了五盧比門票進入,未料簡約極至。千年精深浩瀚佛教文化揣在心懷,這裡只從流亡開始敍事。照片稀少無比,更顯得每一幀極其珍貴。

晚上我說還想去岡仁波齊餐館。這一餐當然有King Fischer 相伴。倒沒想到烏更僅點了一道帶骨的雞塊炒青椒。喝著啤酒啃著雞塊,感覺忒熟稔。帶著孩子的歲月,無數個深夜這麽個喝與啃的口感伴我多年。不過今晚有人相陪,邊喝邊啃,心裏真歡喜。烏更今晚興致特別好,娓娓道來他的故事。父母都是1959年流亡逃出。在印度生下他還有一個弟弟。他十二年級讀完家境不濟輟學。轉入印度軍隊當兵。不過三年前他就離開了總共待了12年的軍隊。『為什麽?』『因爲軍隊明申嚴令,作戰訓練為的是打中國人。我不願意。』三年前他開始跑計程車。車是他老闆的,一位從美國回來達蘭薩拉的藏人。也只有兩部車。除了每月4300盧比的固定收入,每公里尚須上繳給老闆八個盧比。剩下則是他的。『這樣生活夠用嗎?』『不夠也不行!』他太太是流亡政府設立醫院的護士,每月約有5000盧比的收入。他們有二個兒子,一個六歲、一個二歲。説是太太,其實是「生活伴侶」他特別強調。『為什麽?』結婚很貴很麻煩,他們根本沒錢。住房呢?住太太配給的宿舍小小一間,免費。喔!那還好。駕駛執照可是正經八百考來的。計程車公司卻是假的,因爲要申辦公司,若非印度籍,就得出示房產証。沒有房產的流亡藏人,不被允許開辦公司。那 — 不是逼人走絕境嗎?沒辦法!那保險呢?什麽保險?醫療或是退休保險啊!我們沒有這些東西。

我輕輕問道:『你在這片土地上是什麽情感?』『我看不到一絲希望。』聼到這裡,我天生慣於傳染生命熱情的脾性,讓我開始滔滔不絕。我向他分析天下局勢、各勢走向、東西縱橫,頭頭是道。最後我熱情地說:『有一天我要去西藏找你!』他咧開兩排雪白的牙齒笑開了,黝黑的頭微微一擺:『好啊!』我這才發現新大陸似地:『你每次説好,就搖頭;那要是不好呢?你點頭嗎?』他的笑意更濃了。

一整天的雨勢絲毫不減,爲了撐傘方便,他把手輕輕搭在我背上。我,其實不覺得這雨有啥不好。特別是青山疊嶂白霧繚繞,傘上嘀嗒有致的雨聲,讓我不期然回憶起生平首次隱瞞家人説是與同學旅遊,其實是和我的初戀小五到溪頭的氛圍。頂著傘的情致很久很久以前就烙印心頭。『明天帶妳去買Chuba!』我笑了,好呀!柏林朋友給我作此建議,現在烏更也說這樣比較好,令人興致高昂。Chuba是藏式服飾男女身著的長袍。女性穿的Chuba 裏頭會配上一件柔薄的七分袖衣衫。

回到房裏,我想像不出來穿上Chuba是啥模樣。

8月19日

週日,起得晚。見了面問要吃早餐嗎?他說甭吃了。去逛市集。還是傾盆大雨。已經那麽狹窄的坡道,行人一手一傘,人車交錯差之毫釐。放眼望去,連傘兒們也此起彼落各自爭取自己的空間。路過一家小店鋪兜售藏式小飾物。他手指向一個日能轉經筒,400盧比,我要了個銅色的。他叮嚀說回去就取出置放窗臺,若經筒不轉就回來換。再過去幾家就是間裁縫店。『有Chuba嗎?』有,掛在門口。我選了件酒紅色,他也說好。要了件薄衫就到布簾後頭試穿。穿好他與裁縫嘰里咕嚕一大串,就説定讓裙長改短。選妥乳白絲緞布料裁製薄衫,下午三點來取就出店門。他說我們去TCV(Tibetan Children Village 西藏兒童村)『週日有開門嗎?』我們去找我阿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走到他的車旁,上車。喔?!TCV很遠嗎?嗯!有一段路。進了車他好心情地說:『昨晚一夜我睡在車裏,』『真的?』『是呀!雨滴一整夜敲打車頂。』我不禁大笑:『哇!自然天籟呢!』我想了想,續問:『你這路上都睡車裏?』『對呀!』『怎睡?』把後車座向後退一段,駕駛座靠背轉平也往後靠綽綽有餘。『不會睡不好?』『不會!我保護我的車。』我不再言語。

向上駛過更多蜿蜒陡直坡道終於到了。據説這是達賴喇嘛姐姐流亡後成立的學校。規模很大專收沒有父母的藏孤兒。目前約有兩千多名孩童。孩子學習到十年級可以自己決定繼續升學或是就業;也可進入佛學大學修行。學科包羅萬象如同一般中小學。校園裏有一個規模良好的籃球場,再上一段坡,還有一個偌大足球場,都是露天的。十幾個孩子落湯鷄似地興致高昂地踢足球。重新折回,沿路經過食堂、醫療中心。右轉走了五層梯級就是阿姨住處了。一個小花園,立滿曬衣架滿是孩子衣服,這囘全溼透了。走進房子,右邊掀開布簾子,脫下鞋尾隨進入,藏式小房間。阿姨因爲剛動完手術躺臥床褥左邊。阿姨的媽媽約莫68歲上下的老婆婆笑嘻嘻地坐在右邊看電視。一見我都熱情地招呼。阿姨的小兒子跑進,領過阿姨的吩咐又不見了。過會兒阿姨的大兒子二十出頭也過來打招呼,說正在給孩子們做中飯。這時小兒子進來搬過來一個木製二件式的小桌子,打開搭上。這時阿姨也忍住傷口疼痛坐了起來。頓時一間臥房成了客廳。電視正播出印度綜藝節目,他們基本上都會印度語,所以看得聚精會神。我隨口問道可以接收藏語節目嗎?他們馬上轉台,這時熒幕出現新上任的總理洛桑•森格(Lobsang Sangay)在一座寺廟面對眾僧演講。如同鴨子聼雷,我就既來之則安之靜靜地欣賞。欣賞太久無法溝通之餘,救命烏更手一掀簾對我擠擠眼,把我給救了出去。

我獲赦似地出門,他低聲說,走,我們去抽煙。這樣我們加入正在煮飯的阿姨大兒子。他說因爲爸爸是TCV教師,所以全家都住這裡。他也是在此出生長大。媽媽是“Home Mother”,照顧這家孩子生活起居。流亡政府資助TCV嗎?我問。完全沒有,TCV完全靠國際捐贈和認養來經營。我才懂了,然後說我也認養了一個比我兒子小一歲的藏女孩兒,她正在學會計。烏更說,妳這次不去看她?『不了,這次太倉促毫無準備,據説認養父母探訪要事先申請許可。』

突然傳來大聲兒聲誦經波浪。我好奇地循聲走到入門左手的廳堂。所有孩子盡情吟誦經文。説是用餐前三分鐘的經課。接著就端進二大桶炒米飯和菜肴。阿姨大兒子續道,TCV共有42個家庭。這個家是第34號,亦稱爲“Sogo Home”。原來這棟建築乃是日本曾經一位知名搖滾樂手贊助落成。聊著聊著也有靜默的時候,可是烏更絲毫沒有打退堂鼓的樣子,我就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過會兒他說,來,我們進去吃飯。原來中飯在阿姨家吃!跟孩子吃的一樣,雞塊咖喱飯配洋蔥牛肉。這個感覺很熟稔,一旦圍坐藏人家裏,就好像與他們一道生活起居好久了。菜肴可口,吃畢,我們又與大兒子聊了會兒,然後問烏更,可以給Home Mother作些微薄捐贈嗎?他就領我又進去走入房間。躺臥在床的阿姨先是拒絕,難礙我的堅持而收下。擁抱了老婆婆就上路了。

路上烏更說阿姨忒喜歡他,老也打電話來問他何時造訪,續道去取Chuba。把車重新停到客棧門口,我們步行過去,結果裙長仍嫌過長,他讓再改一次,二個鐘頭以後取,對我說,妳需要Khadag(掛脖子的絲巾見面禮)吧?這是見面禮節。呵!感謝提醒。到店裏買好去喝咖啡。這裡小店鋪都小小的,七、八人就坐滿了。我倆反正愛抽煙,又不怕雨,就揀門口屋簷下的小桌子坐下來。頂級的濃郁咖啡香陣陣傳來,他瞅著吞雲吐霧的我說:『明天可不能抽煙了。』還不到五點,我們第三次去找裁縫再次重新試穿,這會兒烏更滿意了。好嗎?就可以了?好呀!

今晚不弄太晚,10點半就回房。説是明天八點上路去佳投寺廟(Gyuto Ramoche Temple)。好笑的是今晚我們才透露彼此芳齡,才知他今年36歲,而他也好心地不相信我已52歲。

8月20日

接下來這一天該是我這一生中最最難忘的一天。還不到八點我就打電話給烏更,說Khadag絲巾昨天忘在岡仁波齊餐館了。濃濃睡意的他說,好!他去拿。回來敲我門說咖啡就在客棧喝,八點出發。穿好Chuba,時間到了離開房間走到客棧門口,他眼睛一亮,等不到咖啡我心急地說我們走吧。約一個鐘點車程。我們8點45分就到了。好一幅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只是渭城要換成佳投寺廟。雨勢依舊,清新姣好的寺廟有一份莊嚴的自矜。剩下的情節就與今年德國漁夫出版社《Karmapa 噶瑪巴》一書,作者Stephan Kulle於2010年爲了完成此書,前來接見噶瑪巴。描述接見的過程一模一樣。總共約二十來人,共十組。每組人從一人到五、六人不等。每組接見時間不超過5 – 10分鐘。直等到十點,衆人被傳喚安檢,印度兩名持械警員一旁戒備,每人全身細軟通檢過後進入大廳,接下來一陣騷動,來了!一貫絳紅袈裟、無邊眼鏡、足趿夾腳拖鞋、青光閃閃的美好頭型,在隨從的陪伴下,噶瑪巴走來,穿過雙手合十的衆人,徑直走入他的書齋接見房室。接見終於開始。接見的次序有些混亂。慶幸我是第三組。一進去就感覺裏頭有五、六個人隨旁伺候,但是一見到法王這些人的靈魂好像頓時消失遁形,法王光輝大放異彩,以至於所有其他人景物倉促退位。法王的心思難以揣度,卻絕對具體。於是得到指示,我出來後又與另一隨旁人員談近半個鐘點。接下來我有幸通過流亡政府運作,得以接下來與達賴喇嘛召見,每囘見到尊者,我總也不爭氣地淚流滿面。上一次是2011年的8月23日在Wiesbaden。直至下午,這天我完成了21世紀藏傳佛教二大流亡精神領袖的私人召見。

今天發生的一切,將好生置放在心靈最深邃最清澈的那個角落,章節點滴畢生難忘。

跟隨指示我決定當下收拾行李前往德里。十小時車程,下午五時半我們上路了。不會太辛苦嗎?『晚上公路車少,好開!』這樣,烏更與我上路了。

8月21日

一夜的駕駛,刀光劍影,驚險至極。一般交通交錯在德國是不允許開大燈的,這裡卻是開足一部車所有的燈讓對方刺眼到不行,逼迫對方自動減速,得以交錯。天啊!每一次交錯好像是生命對決。突然,他問我可以在車裏抽煙嗎?當然!這樣跟隨烏更一夜駕駛,只見他不斷抽煙,維持精力。

我們上路了。準備好一夜不眠。我,不睡了。最後一晚,烏更長馳直奔,我要一路相陪。這樣,他突然告訴我他是飛行員。啥?!我沒聼懂他說pilot這個字。攪渾好久,他說飛機“aircraft”種種,我才懂得。我 — 當然驚訝。曾經數年空勤的我,從未認識過一位飛行員。居然這位坐在我身旁的司機告訴我,他,曾是印度軍隊的飛行員。那,你飛行飛機能夠載客多少?小飛機,頂多二十多人。

我說隔日傍晚的接見,次日淩晨飛離印度,我,需要一個賓館。他幫我找。他把手機給我,那該是他太太,說這晚600盧比。我囘說只要房間乾淨即可。到了!那是淩晨三時許。賓館説是淩晨五時登記,所以在這麽個荒蕪地帶,烏更就停下來。他說睡上一個半鐘頭再去登記賓館,然後他說睡前咱倆抽根煙吧!我說,車裏抽煙我永遠獨自一人,首次我經歷與人共同車内吸煙。也新鮮地把車窗搖下,他突然禁止我搖車窗。我不解地問爲什麽?他說外面味道不佳。所以不多久兩人吞雲吐霧車裏煙霧彌漫。好在他扭開空調,空氣頓時清爽。

他把座位調成可睡姿態,我很快入睡。約莫淩晨即將五時,他喊醒我說去賓館。我沒聼懂,更看不出這裡有啥賓館。我甚至質問不了。因爲這五天他主導我的一切,這,也是我要的。他必須百分之百的自信下,輔佐我完成使命。

所以,他這麽說我就拿出行李,走上碎石泥路。車停靠處就是一個偌大的垃圾場,腐臭惡味衝鼻而來。我才理解之前爲何要關著車窗抽煙。彎轉泥路到達賓館。隔日才知曉,這個賓館許多外國人下榻於此。因爲一夜還不到10歐元。這裡是德里藏村,這裡是貧民窟。這裡是社會殘渣。居住這裡的人沒有權利,他們僅僅能夠待上、居住。待上與居住就是最大恩典。起碼比西藏好。雖然流亡藏人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是這裡提供最基本的自由,譬如互聯網、譬如非尊者的出境許可。呵!這裡呵!不是家鄉!呵!這裡呵!暫且待下。

這樣,我逐漸了解身邊這位藏人。

一位在印度生長的藏人。

一位基於道德底綫,拒絕繼續為印度軍隊服務的藏人。

一位36歲,其實生命看不到希望的藏人。

藏人經過中國壓境以後慘遭殺戮倉促流亡的迂回。理解的人太少。思考的人沒有。

到底要自焚幾人才夠?

8月22日

根據噶瑪巴的指示作了最後接見。我的心靈清澈滿足。回到車上,要不是座位限制,真想把烏更抱起連轉三圈。末了去找他朋友說名字是宮保•頡,在他餐廳的小陽臺用晚餐。烏更沒讓我們待到太晚,就帶我囘賓館休息。也僅睡得三小時,因爲我的回程起飛時間是淩晨六點。説好三點出發。對上鬧鐘竟然不響,烏更來敲門時已經差10分三點。我飛快盥洗匆匆出門。上了車,他說他也好睡了數小時,是他太太打電話把他給喊醒的。

車上,烏更濃濁的英文輕輕地飄來耳際:『我好快樂,從來沒有人像妳那麽坦白真心相對。』心,一陣倏然:『烏更,我這次其實只有三天時間完成使命,能夠碰到你肝膽相照無話不談,是我的好運,是咱倆的緣分。』一個小時的車程。機場,就在眼前。我把換了太多的盧比,悉數給他。擁抱他、作別了。

等候在機場,一幕幕影像飄過腦際。突然電話響了。哎呀,simcard忘了還給他。電話上烏更英文更濃濁:『計程車、、忘了給妳』『什麽東西?我什麽都不缺呀?!』『在妳手提電腦包裏…』打開包一瞧才懂了,一張空白的計程車費單據,烏更忘了填上金額。『沒關係,烏更,這個不重要。』這囘烏更更囁嚅了:『我真的好快樂,要回來找我…』

會的,會再相見!而且還要回到西藏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