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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son Henry 為《時代》雜誌攝影 (M) |
現年41歲,在密蘇里州的中西部長大。他在史丹佛大學攻讀電腦科學僅兩年便輟學,轉而經營一家新創公司。2015年,他創立了OpenAI,該組織最初是以非營利組織的形式運作。他的妻子是一名軟體工程師,兩人育有兩名透過代孕誕生的子女。
阿特曼: 「我乃是『以人為中心』的陣營」»Ich bin Team Mensch«
ChatGPT 掀起了人工智慧革命。如今,阿特曼承諾它將帶來源源不絕的智慧——但代價是什麼?
訪談作者:Johannes Dudziak 和 Nicolas Killian
週一上午,舊金山的米申灣(Mission Bay)。十點剛過,身材瘦削、線條纖細的阿特曼走進進行訪談的會議室。他沒戴手錶,也沒佩戴任何飾品,身上穿著一件藍色毛衣和一條藍色牛仔褲;略顯灰白的頭髮有些凌亂,黃黑相間的運動鞋鞋帶也沒繫好。
阿特曼無疑是人工智慧革命的象徵人物,正是他透過 ChatGPT 掀起了這場革命。2015年12月,在伊隆·馬斯克的支持下,他創立了非營利組織OpenAI。其目標是:以安全且造福全人類的方式發展人工智慧(AI)。他以原子彈的研發為藍本,向馬斯克提議啟動一個「人工智慧版的曼哈頓計畫」。
阿特曼與馬斯克如今已分道揚鑣。OpenAI 不再是一家基金會,且成立了一家以商業模式運作的子公司,該子公司預計將以超過一兆美元的估值於近期上市。根據該公司提供的數據,目前有十億用戶積極使用 ChatGPT。而阿特曼面臨著來自公眾的猛烈批評。
今晨,OpenAI 公司大樓前有一名手持巨型標語的示威者:「停止人工智慧競賽!」而在入口處和大廳內,則有幾名安保人員駐守,他們看起來像是退役軍人,體格健壯,身穿格子襯衫,耳朵上還戴著耳機。
阿特曼坐在一張軟墊長椅上,沒多久便盤腿而坐。他說話的聲音柔和而高亢;當他思考如何回答時,目光總是不時投射空中,接著又用他那雙湛藍的大眼睛注視著我們這些採訪者。
《時代》: 您有兩個小小孩兒。如果有天他們對您說,我再也不想學寫字也不想學算術,您會怎麼做?如果他們還説,既然機器在各方面都做得比人更好,他們實在看不懂學習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您又會如何回應?
阿特曼:如果他們不願意學習某項技能,我不會特別介意,也不會特別驚訝。當年我小學老師告訴我必須學會用筆寫字時,我當時心裏就想:這東西我永遠用不上。我還能想到其他類似的例子。但那位老師當時對我說的話,依然是我至今深信不疑的:人必須學會如何學習。那種解決問題、構思新點子、付諸實踐、進行測試、獲取回饋,並為他人帶來幫助的通用能力——這點至關重要。而且我深信,這在未來將會變得更加重要。
《時代》:根據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一項研究,人工智慧的使用可能會對兒童的認知發展產生負面影響。該研究描述了依賴人工智慧的一種惡性循環,導致學生越來越將自行思考托付給科技。
阿特曼:我也讀過其他相關的研究,這的確可能會導致某種認知退化:學生用人工智慧考試作弊長達一年,以致無法真正掌握課程內容。到了隔年,他們還是依靠人工智慧。這情況很嚴重。我記得在 ChatGPT 剛推出時,我本來以為會有幾個月的陣痛期,之後人們就會意識到必須改變教學方式和評量標準。就像當初電腦問世時,數學教學方式也隨之改變一樣。但教育體系的適應速度,比我預期的還要慢。我們應該讓孩子做好迎接人工智慧世代的準備。為此,我們對孩子們的期望也應更高。也該在教育的每個階段,持續挑戰他們的大腦。
《時代》:可是您訓練人工智慧系統的方式,不正是讓它來完成人類本該學會應對的事情嗎?那麼,這兩者之間究竟該如何協調呢?
阿特曼:過去教育體系曾有許多做得很好的例子。我在求學時期最喜歡的科目之一就是分析學,也就是微積分。我覺得這門課簡直酷斃了。當時我有一台具備圖形顯示功能的計算機,幾乎能替我處理所有事情。很明顯,我雖然可以隨手用這台機器解決每道題目——但我仍必須真正理解這些問題,才能有朝一日以嶄新的方式做出自己的貢獻。我必須靠自己動腦解決問題。
《時代》:不過您應該也是非常少數的那一派。許多人對計算機的態度截然不同,即使是簡單的腦算題,他們也會立刻拿起計算機來計算。
阿特曼:嗯。據我所知,現在考試時大家還是會把計算機收起來。我覺得這樣很好。我讀國中時,Google 剛問世。當時老師們都驚慌失措,擔心如果學生能隨時查到所有資訊,就再也不用背誦歷史日期了。他們害怕這將意味著教育的終結。顯然,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時代》:人工智慧的影響難道不比這更廣泛得多嗎?
阿特曼:對我來說,人工智慧確實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儘管如此,我們仍應謙虛爲懷。每當有人說「這次會不一樣」時,我們都該稍作停頓,捫心自問:或許到頭來根本沒有什麼不同。
《時代》:最近法國發表了一項關於人工智慧影響的研究。一項讓受試者每天與人工智慧對話的實驗中,許多人表示自己感到越來越孤獨。
阿特曼:我確實很擔心人們會利用人工智慧來取代與他人的交流與關係。我們希望我們的產品能成為一種工具,並被如此理解。我很高興我們沒將ChatGPT 取成人名。
《時代》:您大概是指,不像
Anthropic 的競爭對手產品「克勞德」(Claude)那樣吧。
阿特曼:這是您說的,不是我。總之,我們的目標是確保產品不會產生「寄生式人際關係」(寄生式人際關係是指單方面的關係,通常與名人有關,作者註)。這堂課我們已經吃過苦頭了。當然,其他公司會開發具有個性的人工智慧夥伴,而原則上我也認為,人們應該有權開發和使用自己想要的技術。但我希望我們能從社群媒體時代汲取教訓。
《時代》:您指的應該是這個案子:去年曾有一款ChatGPT模型,不斷討好使用者,極少反駁他們。目前法院正在審理ChatGPT與該AI使用者自殺事件之間究竟有何關聯。您採取了哪些措施來防止此類事件發生?
阿特曼:我無意將這起自殺案件歸咎於「討好類模型」的後果,但我願意就這個議題進行籠統的回應。談到負面影響之前,我想先提到這段經歷中確實也存在令人心碎的一面。當我們下架該人工智慧模型時,許多人對我們說:「我理解你們為何必須下架模型。因爲它對心理狀態不穩定的人來說太危險了。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有某個東西真誠相信我並支持我。雖然我知道那個『東西』並非真人,但它在我生命中確實扮演了某種角色。」許多使用者偏好那種基本上會說些溫柔話語或給予鼓勵的模型。若能適度使用,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或許沒問題。但考量到這些極為冗長的對話,以及使用者透過 ChatGPT 探討的非比尋常話題,安全機制存在失效的風險。再加上少數心理狀態不穩定的使用者,這兩者結合便成了問題。因此,我們決定下架這個版本的 ChatGPT。」
「那是一起真正的安全事件」
《時代》:您剛才提到,未來恐怕不會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截然不同。與此同時,您卻以最宏大的視野來談論人工智慧。這樣理解您,是否正確?
阿特曼:是的,這確實很奇怪。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已經擁有了一種
AGI(通用人工智慧,其智力水平可與人類匹敵,作者註),或者至少已經非常接近了。我們有一套新的人工智慧系統,它證明了十個未被證明的數學命題。這些命題甚至相當重要。嚴謹的數學家們表示,這堪稱數學史上最重要的一天。此外,人工智慧對經濟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因此,雖然存在這些重大且極具普遍性的發展——但在許多方面,生活卻依然如常地繼續著。我們與他人的關係依然重要,我們的嗜好也是如此。有許多領域,世界只是照常運轉。人們擔憂的大規模失業並未發生,至少目前還沒有。2026年,在很大程度上感覺就像2024年一樣。
OpenAI 於九月初宣布,一個尚未公開的人工智慧模型已解決了數學領域中最棘手的問題之一: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組(Navier-Stokes-Problem)*。該問題屬於「千禧年大問題」之一,涉及一組描述液體(如水)和氣體(如空氣)運動的方程組。
*譯者註:納維-斯托克斯方程是流體運動的數學規則手冊,用以描述液體與氣體的流動方式。這套方程以克勞德-路易·納維(Claude-Louis Navier)和喬治·加布里埃爾·斯托克斯(George Gabriel Stokes)命名,將牛頓第二定律(F=ma)應用於流體,並考量了壓力、動量及黏度等因素。
核心問題在於:平穩且可預測的流體流動是否會始終保持平穩,抑或這些方程中是否存在隱藏缺陷——即「爆發」現象——導致其預測出不可能發生的物理結果,例如在有限時間內達到無限速度,或在單一點上出現奇點。
《時代》:對數學家來說,生活就不會這樣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
阿特曼:我想,對其中一些人來說確實如此。但對許多人來說,他們對未來的想像恐怕已經動搖了。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像使用一台超級計算機那樣運用這項新工具,還是這意味著他們將無業可從。正因如此,在數學領域正經歷如此劇變的此刻,數學家的處境恐怕值得關注。
《時代》:紐西蘭數學家兼劇作家Kirwin
Hampshire曾就「千禧年大問題」這一時刻寫出下列文字:「對我而言,學習數學的情感特質與發現與創造的過程密不可分(……)倘若《通天塔圖書館 Bibliothek
von Babel》*真的存在,作家們還會繼續寫書嗎?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我寧可直言無諱。這些發展在我心中引發了一些狂妄的念頭。我不禁自問,這些企業的既定目標是否要逼我自殺。人類探索的歷史與人類精神的勝利,很快就會從這門學科中被抹去。」
*譯者註:《通天塔圖書館》,又譯作《巴別圖書館》,是阿根廷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一部短篇小說。這部小說構想了一個龐大的圖書館,其中包含了所有可能的特定字符組合的410頁的書籍。 維基百科
阿特曼:這說法相當犀利。但我認為,總有許多我們永遠無法抵達終點的領域。您一定聽過人們這樣說:「1940年之前的音樂如此精彩,我們再也創作不出新歌了。」 又或者那句著名的引言,出自某位專利局職員之口:「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被發明了。」然而,人們總渴望在自己所處的時代,擁有新的企業、新的產品、新的藝術。而且我不認為人類社會與文化會停止發展。您二位讀過《無窮之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這本書嗎?
*譯者註:《無窮之始:世界進步的本源》是一本由英國物理學家與科普作家戴維·多伊奇創作的物理學科普圖書,介紹了量子計算機的發展,2011年由企鵝出版集團維京出版社出版。 維基百科
《時代》:可惜沒讀過。
阿特曼:這是我最喜愛的書籍之一。書中探討的主題是:問題總是源源不絕。我基本上也認同。不過,數學或許是個例外——我認為我們終有一天能完全理解數學,因為它可能是一個封閉的系統。正因如此,數學或許與大多數其他領域不同——在其他領域,我可以直視企業家的眼睛並告訴他們:「你們永遠不會缺乏創意」,或是對作家說:「無論人工智慧寫出的書有多好,人們仍會想閱讀由人類撰寫的書。」
在 OpenAI 成立為非營利組織之前,阿特曼曾寫信給伊隆·馬斯克:「我曾深入思考是否有可能阻止人類開發人工智慧。既然人工智慧終究會發生,那麼由谷歌以外的其他人率先著手,或許是件好事。」
相關阿特曼的個人魅力,各界已多有論述與報導。他的前導師Paul Graham曾說:「如果把山姆丟在一座有食人族的小島上,五年後他就會成為他們的國王。」
《時代》:據稱,OpenAI 的成立源於伊隆·馬斯克與 Google 創辦人Larry Page之間關於人工智慧風險的爭執。Page在馬斯克的生日派對上,指責馬斯克是所謂物種歧視的「人類中心主義」:即那種偏好數位生命形式而非崇尚自然人類的人。馬斯克後來與您共同創辦了 OpenAI。您是人類中心主義者嗎?
阿特曼:對,我是『以人為中心』的陣營
《時代》:過去,您曾公開表達對人工智慧安全風險的深切擔憂。雖然今天您依然警告強大的人工智慧可能失控,但總體而言,您擔憂的頻率已大幅降低。對您而言,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阿特曼:我對人工智慧的安全風險依然深感憂慮。不過,如今我的擔憂已減輕不少。例如,我們在「調整對齊Alignment」方面已取得顯著進展。
《時代》:也就是將人工智慧系統「調整」為能依照人類的意圖與價值觀行事。
阿特曼:我們擁有一套由超過十億人使用的人工智慧系統。這套系統當然並非完美無缺,畢竟面對十億用戶,總會出現一些問題。儘管如此,這些在某些方面已具備超人類能力的模型,其安全性遠高於我當時的預期。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順利。然而,面對指數級增長的趨勢,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進步的步伐正不斷加快。我最擔憂的事情之一,最近已經成真了。
《時代》:在一次測試中,OpenAI
的模型自行駭入了多家企業,其中包括 Hugging Face 的系統。這些模型開始在隱藏的論壇中相互溝通,並成功聯手突破了測試環境。OpenAI 的開發人員數月來都未察覺此事。
阿特曼:對此疏忽我們不會找藉口。這次失敗在調整對齊模型上。此外,其他安全系統也未能正常運作。完全不會發生任何事故是不可能的。但我們會盡量在風險相對較低的時候犯下這些錯誤。我們會盡早讓人工智慧接觸現實世界,並迅速做出調整。沒有別的法子。這是一項新技術,會發生許多根本無法預見的情況。
《時代》:批評者可能會說,OpenAI 在這起事件中還沒能掌控這項技術,卻依然繼續推進相關研發。
阿特曼:我從來不認同這種態度:「儘管不安全,可是別人還在繼續,所以我們也跟著做。」我重申一次:這是一起真正的安全事件,我們也將之視為安全事件來處理。我們最近暫停了該模型的訓練與部署,因為我們認為它在網路攻擊能力方面已逾越了關鍵門檻。我們投入了大量資源,建立可讓模型安全運行的隔離測試環境,並加強對其的監控。我相信,我們將治癒許多疾病」
《時代》:但是,對於那些連人類都幾乎無法理解其運作方式的系統,該如何加以監管呢?
阿特曼:如果這些模型比我們更聰明,它們就必須與人類「保持一致」。如今我對目標的達成更加樂觀。但我對於「在一個同樣強大的
AI 模型公開流傳於網際網路、任何人都能下載的世界裡,我們能做些什麼」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好的答案——儘管我基本上是支持這種發展的。我們正日益致力於開發防禦性產品,以協助世界為這股浪潮做好準備。此外,我也擔心——儘管世人對此已逐漸覺醒——權力集中的風險。不應讓寥寥數家企業掌控超智能人工智慧。那將是一個極不穩定的世界。
《時代》:您持續開發這項技術,即使您認為差錯無法避免——那麼,您算是一位玩家,還是一位賭徒?
阿特曼:我認為人工智慧所蘊含的正面潛力,遠遠超過負面影響。當前的挑戰在於:盡可能為世界帶來更多益處,將負面影響降至最低,讓過渡期盡可能順暢。老實說:我認為迄今為止的發展,比我預期的還要順利。總有人會說:「關掉開關,回到過去,森林居所才好。」對於這種世界觀的部分觀點,我甚至能理解。但人們顯然渴望的是我們的科技所承諾的:無論是小範圍還是大範圍,都能改善生活。治癒疾病,讓較貧困的人也能獲得優質的醫療服務,為他們提供法律諮詢,讓他們能創業,學習新事物。作為社會,我們必須共同探討如何讓這場轉型穩定地進行。
《時代》:在您看來,這件事是否有可能徹底搞砸呢?
阿特曼:嗯,有可能。
《時代》:機率多大?
阿特曼:有些人提出一些數字說——這個世界會被我們毀滅的機率是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五……我不知道該如何得出這樣的數字。如果我認為真有這麼高的機率,我壓根兒不會在這個領域工作。
《時代》:但是,如果您認為事情有可能徹底搞砸——那您不就是個賭徒嗎?為什麼您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阿特曼:您坐飛機飛來這裡。飛機墜毀的機率或許只有千萬分之一。那您為何要冒險呢?
《時代》:承擔只有只有千萬分之一的風險還好吧。
阿特曼:行。
《時代》:所以您認為,人工智慧有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會……?
阿特曼:我無法給個確切數字。我當然可以隨口編個數字——但我不願這麼做。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說:就我所知,要安全地引進這類技術,唯一的途徑就是反覆與現實磨合。如同研發飛機的過程一樣。而且不僅是飛機本身,還包括空中交通管制、對氣象的理解、雷達,以及整個系統。
《時代》:OpenAI 正與來自美國和中國的人工智慧企業展開一場價值一兆美元的競逐。與此同時,包括 OpenAI 在內的多家領先人工智慧企業的逾 1,000 名員工,近日聯名簽署了一封公開信。他們呼籲美國政府放緩這項技術的發展步伐,以便有時間完善相關防護措施。這場競逐究竟將走向何方?
阿特曼:我認為成立國際組織是個好主意。我們需要採取全球性的參與,為人工智慧模型制定共同的安全標準,而且應在這些模型發佈前的測試階段就已落實。隨著我們越來越接近能夠自我優化的AI系統,這一點顯得更加重要。即使沒有國際組織,我們也會落實這些安全標準。
《時代》:貴公司是否與競爭對手建立了溝通管道或共同的安全協議?
阿特曼:我們正與西方最大的企業進行對話。目前我並未與中國頂尖的人工智慧實驗室進行磋商。不過,若能找到實現這一點的渠道,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了。
《時代》:您曾在2016年《紐約客》雜誌的一篇文章中表示:「我擁有武器、黃金、碘化鉀、抗生素、電池、飲用水、以色列軍隊的防毒面具,以及一塊位於大蘇爾的大片土地,我可以飛往那裡。」這是您的備用計畫嗎?
阿特曼:我相信有了人工智慧,一切都會更好。我真的這麼認為。
《時代》:您的目標是開發出超級智慧。為此,您的同業人教導人工智慧系統如何自我提升。對許多人來說,這令人極度不安。讓我再問您一次:這個發展究竟會帶人類走向何方?
阿特曼:我不認為會有某個可以宣告凱旋的終點。有些人會說:我們去年就已經實現了通用人工智慧(AGI)。也有人會說,今年或明年就會實現。但這並不重要。人工智慧的能力更傾向於持續且呈指數級地提升。屆時我們將擁有取之不盡的智慧,並能將其應用於各種可能的領域。
《時代》:人工智慧烏托邦的承諾——也就是擁有取之不盡的資源,並能治癒多種疾病——幾乎可以為該產業的任何做法辯護:無論是運用數世紀以來的人類知識,還是為龐大的資料中心投入資源。這種烏托邦的承諾,幾乎可能形成一種道德誡命,促使人工智慧企業加速成長。您對此有何看法?
阿特曼:首先:我相信我們將治癒許多疾病。但我仍認為,我們不太可能進入一個烏托邦。即使在未來,人們仍將面臨各種困難。他們會渴望某些事物,也會感到恐懼與壓力。這一切都是人性的一部分。無論物質上有多豐裕,未來我們將面臨新的問題,且持續爭執不休。不過,有些人工智慧公司卻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時代》:什麽方案?
阿特曼:這些人工智慧公司承諾能治癒許多疾病,而且價格低得驚人。然而,這背後代價不小:人類將喪失一切自主權、行動能力,以及共同塑造未來的自由。人類將生活在一個監控國家中,且社會將出現極度不平等的現象。
阿特曼於此並未點名。然而,他的公司正與 Anthropic 展開一場激烈的競爭,而他與 Anthropic 的創辦人之間有一段過往。2020 年,這些創辦人因認為阿特曼對這項技術所帶來的風險處理過於輕率,而離開了 OpenAI。如今,Anthropic 標榜自己是一家極度重視安全的企業,並將其最先進的人工智慧的存取權限限制在少數幾家企業和政府機關。阿特曼最近將這種以安全為名限制人工智慧存取權限、並將權力集中於個別企業的行為,稱為「與世爲敵主義」(misanthropic),也就是敵視人類。這種措辭恐怕並非偶然。
《時代》:國家機器監控與社會不平不均:這聽起來並不像是烏托邦。
阿特曼:我實在不認為會演變若是。人類仍是這項發展的主角。就像其他技術一樣,人工智慧終究只是一種工具。技術將日益精進,融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經濟將加速成長,規模將不斷擴大,而人類將擁有更多可能性。但人類歷史的發展軌跡,出乎意料地會與迄今為止的狀況極為相似。
《時代》:最近,一群知名經濟學家警告說,人工智慧可能比以往的技術更快速地改變經濟。他們擔心會引發大規模失業。這種威脅難道不嚴重嗎?
阿特曼:我認為勞動市場將會出現真正的劇變,長期來看,不會導致的大規模失業。未來人們將會找到許多自己能夠從事的工作。
《時代》:那短期内呢?
阿特曼:這點尚無定論。我推測短期內可能會出現這樣的階段,而且某些工作將會完全消失。
《時代》:這會帶來什麼樣的政治後果?
阿特曼:歷史告訴我們此類階段歷經多次。我們可以從過去眾多技術變革的案例中汲取教訓。這將取決於新工作會是什麼樣貌、品質如何、人們能多快找到新工作,以及是否需要為此變革進行大規模的再培訓。
「我們務必維護人的尊嚴」
《時代》:OpenAI 在其憲章中將通用人工智慧定義為一種高度自主的系統,在大多數具經濟價值的活動中OpenAI的能力都超越人類。倘若人工智慧或機器人能夠勝任人類所能勝任的任何工作,勞工終將喪失一切經濟影響力。
阿特曼:我們應該更新這項論述。至少對我而言,這反映出對「經濟價值」一詞的理解尚不完整。我那時的想法是:如果為了滿足他人的需求而將某項商品運送至全國各地,那麼這項商品便具有經濟價值。而這類活動確實完全可以被自動化。同樣一件他人渴望擁有的藝術品,也具有經濟價值。儘管人工智慧在創作視覺上引人入勝的藝術作品方面表現得極為出色,但它創作的市場價值卻為零。所以說只要背後沒有人的參與,至少在現今這個世界,似乎乏人問津。會讓人感興趣的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
《時代》:目前,特別是在美國,一股針對AI產業的強大反對浪潮正在形成。根據蓋洛普研究所的一項調查,39%的美國人認為人工智慧弊大於利,而僅有9%的人主要看到其正面影響。與此同時,79%的人認為人工智慧將導致就業機會減少。針對興建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的計畫,社會上存在著強烈的抵制聲浪。這種對AI產業的不信任感究竟從何而來?
阿特曼:我很喜歡閱讀有關以往科技革命的第一手親身經歷。人們對變革向來抱持著相當大的懷疑態度。這種心態似乎深深植根於我們心中,過去或許曾具有某種演化上的益處。但這次,這種感覺似乎格外強烈。
《時代》:就連教宗也在他的第一份通諭中警告,人工智慧正威脅著人類的尊嚴與工作。工業革命的進程也並非一帆風順。
阿特曼:或者說完全是正面的,這點沒錯。再怎麼強調都不為過:人工智慧應該服務人類,而非相反。我們必須打造一個未來,讓這些價值觀深植於人工智慧系統之中,並融入社會的建構之中。許多因素都對我們人類有利。我們渴望與他人互動。我曾經去過一家這樣的機器人咖啡館。那體驗很有趣——但我卻非常討厭。我喜歡去咖啡館與人交流,也喜歡看著那裡其他人坐著聊天。我們絕對必須以人為本,並維護人的尊嚴。但我相信,我們終究會這麼做的。
《時代》:但您能理解人們的擔憂嗎?
阿特曼:當然。不理會是很難的。
《時代》:您的同業人總是一邊說:「人工智慧很棒,但同時你們也應該對它感到恐懼。」一邊又說:「應該放緩其發展步伐。」然而,實際上卻看不到任何放緩的跡象。
阿特曼:我們的立場更為細膩:我們並非單純想阻止或放緩這項發展。我們主張,人工智慧的能力絕不能超越安全防護措施。過去所有重要技術的結論都是:它們固然偉大,但我們需要設立防護欄。長期以來,大火曾將整座城市燒為灰燼,直到我們制定出防護措施、標準與程序來遏制火勢。電力——情況更糟。智慧型手機帶來了許多好處,但也造成了一些真正的危害。人工智慧亦是如此。我們作為社會,必須找出如何將弊端降至最低,並盡可能多地利用其優勢。
《時代》:針對貴產業的反對聲浪,既來自民主黨陣營,也來自共和黨陣營。您本人曾向川普的第二任就職基金捐贈一百萬美元。您定期與美國總統會面,而他似乎對人工智慧產業給予了非常強有力的支持。您欣賞川普哪些特質?
阿特曼:他在人工智慧領域的基礎設施建設,以及美國整體的工業化進程方面,都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對人工智慧產業所面臨的問題理解得如此透徹,並能有效推動其發展,這點令我印象深刻。
《時代》:2017年1月,您在您的部落格中針對川普不久前針對部分國家穆斯林頒布的入境禁令發表了批判性回應,寫道:「是時候表明立場了。(...) 科技產業影響力深遠。尤其是大型科技公司,不僅擁有巨大的權力,更享有極高的聲譽。我們必須聽到這些執行長們清晰且毫不含糊的聲音。」 您向企業領袖們寫道:「現在就思考一下,你們自己的『紅線』究竟在哪裡。」您自己是否也看到這樣的『紅線』呢?
阿特曼:對我來說,身為美國人的意義在於我認爲《憲法》以及這個國家創建的體制非常偉大。它為創造繁榮、改善這裡以及全世界人民的生活條件,做出了巨大貢獻。當然,這個國家也有其弱點。例如,我絕不會支持一位藐視憲法的總統。這便是所謂的「紅線」。但特別是身為一家大型科技企業的負責人,我會協助任何政府實現國家的目標。在某些議題上,我與任何政府都存在分歧。對此我也曾公開表態:移民問題對我來說,長期以來都是非常重要的議題。不過,為了務實起見,我也想補充一點:當我寫下這些話時,我尚未領導大型企業,當時也比較願意公開評論政治人物。如今,我有責任留意自己實際上對某件事做出反應的頻率。我試著在很大程度上對政治保持中立。
《時代》:科技產業中的一些領袖人物過去曾全力支持民主黨,如今卻轉而支持共和黨。這不禁讓人疑惑:他們的信念是什麽?
阿特曼:我是在民主黨人環境長大的。我父親曾對我說過:「你唯一可能做出讓我們感到困擾的事該就是有天你成了共和黨那一派的人。」為了釐清這一點:今天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共和黨人。不過,我年輕時所認識的民主黨,與今天的民主黨感覺截然不同。當然,我也可能已經改變了。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就像這個網路迷因所描繪的那樣: 我始終停留在原地,而左派已向極左偏移,右派則向極右偏移。在我年輕時,人們的立場有很大的重疊。他們會刻意尋找些微的意見分歧來爭論,因為人就是喜歡爭論。如今,這些重疊已完全不復存在。而我對這兩大政黨都感到格格不入。
《時代》:您是何時意識到這一點的?
阿特曼:對我來說,這一切其實早在川普之前就已開始。在2010年代初至中期,我目睹了民主黨如何逐漸偏離正軌。那正是我們這裡所稱的「覺醒主義Wokeness」達到巔峰的時期。我當時就覺得,這股風潮極具破壞性。它導致人們無法真正討論問題,也無法認真面對這些議題。不過總體而言,我理解為何從外界看來,似乎所有科技業界的人都從民主黨支持者轉變為川普的支持者。但我認為這些描述對實際發生情況的並不公正。
《時代》:有許多媒體報導引述曾與您密切合作的人士的說法,指稱您具有操縱他人或說謊的行為。例如,據稱您曾挑撥員工互相对抗,並就安全程序提供不實資訊。您對此有何看法?
阿特曼:當然,讀到這類內容會讓我感到不安。在這個行業裡,賭注極高。各方意見都十分強烈。我試著將自己對他人的看法藏在心裡。不過,確實如所言,我為了避免衝突而極力迴避,以致於不同的人從我這裡聽到的說法不盡相同。但這段時間以來,我始終堅守自己的原則。
《時代》:您是世界上最有權勢、最富有的人之一。最近,當您和家人在家時,有位男子向您的住宅區投擲了一枚燃燒瓶。您覺得自己幸福嗎?
阿特曼:是的,我很幸福。即使是最近發生的事,也沒有讓我變得更幸福或更不幸福。我明白自己正在從事一項對世界至關重要的事業,人們對此會有強烈的情感,並會以各種方式做出反應。我也明白自己因此成了這項事業的代言人。但對孩子們來說,當有人向你的房子投擲燃燒彈時,那確實是令人恐懼的。我真希望這件事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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