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08

Die Straße der Tyrannen 暴君之街


In der Wall Street treffen jeden Tag die Herrscher der Welt aufeinander: Hier verwandeln Börsenhändler Zahlen mit vielen Nullen in Schicksale von Menschen, Ländern und Kontinenten. Wissen sie, was sie tun?
這個世界的統治者每天到華爾街碰頭:股票交易員把帶有無數個零的數字變幻成人類、國家、洲際的命運。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2011年11月3日《時代周報 Die Zeit》

作者:Kerstin Kohlenberg, Mark Schieritz, Wolfgang Uchatius
Die Straße der Tyrannen 暴君之街 (Deutsche Version)

這篇長文對全球金融市場與政治歷史運作和今日政治疲弱作了非常淺顯易懂、深入精闢的報導。作者之一Wolfgang Uchatius生平為社會公義奮鬥,著述闡釋今日人類深陷資本泥沼,手繪人類美好世界。

二年前《時代周報》刊登他的那篇《Wir können auch anders 我們也可以這樣生活》也是令人讚嘆的深思遠見!

柏林,2011年9月12日晚上19時20分。聯邦財政部長朔伊布勒(Wolfgang Schäuble)坐在德國第二電視台的首都攝影棚,闔上雙眼。狀態十分疲憊。數小時前經濟部長羅斯勒(Philipp Rösler)還把希臘破產帶入話題。被問及讓希臘破產可是個好主意時,朔伊布勒囘說,不應該讓已經緊張萬分的市場更加惡化。隔日清晨聯邦女總理默克爾透過廣播發言:『現在最要不得的就是一個躁動不安的市場。』

紐約,十月中旬。Laurence Fink與歐洲打了很長的電話。Fink是美國黑岩(Black Rock)金融公司總裁,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所。每天他都要跟半個地球以上的人打電話。這次他的電話對象並不尋常,數個歐洲財政部長輪流與話筒另端的Fink進行談話。他們希望由他口中得知金融市場對拯救歐元的努力有何反應。

布魯塞爾,2011年10月27日清晨四時,法國總統薩科齊來到記者面前。經過十個小時的談判,他宣佈提供給希臘1,4兆美元龐大紓困基金的詳細内容。一位法國記者打斷他:『美元?可是 - 這是歐元危機呀?!』當然是美元,薩科齊微慍地囘說。這個記者招待會終究是面向全球的,而他 – 薩科齊企圖與每一位慣用美元操作的個人進行溝通,也就是國際金融市場。

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新新統治者。

連續下來的數周數月危機裏,清楚顯示準備參加本周末G20高峰會議的全球重量級國家元首已然丟失了賦予給他們職位以内涵的東西:權力。權力不再蝸居在這個世界的各個首都,而是流竄至神秘無比的虛無之所,人們謂之「金融市場」。那兒,就在銀行家、仲介商、交易員和投資人的圈子裏,才找得着這個被丟失的東西。

可是,那兒到底是哪裏?

而且,究竟是誰接收了這個世界的權力?


可惜這個問題並沒有便捷的答案。但是卻有一個帶我們去尋求答案的合適人選。他的名字是魏斯博(Ted Weisberg)。他的工作地點也就是人們猜測國際金融市場權力中心的所在地,紐約南邊僅僅六百米之長的路段:華爾街。


一如既往魏斯博今晨也是五時許起床。今晨他一點也不戀床,昨天才從瑞典一個投資客會議回來的他,被時差自動喚醒。他閲讀《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和一份每日出刊的投資客日報。從黑莓手機讀出當日最新經濟新聞,然後他搭上四號綫地鐵。


現在魏斯博就只等大鐘敲響的那一刻,置身于華爾街11號紐約股票交易所大樓之中。廊台頂上的大鐘指著9點29分。魏斯博站在股票交易廳的木質地板上,其間紛站許多男士,看來都比他年輕得多。


魏斯博今年71歲。一個矮小胖圓、禿頂白髮圍繞腦勺一圈的人。他眼鏡鏡片反射出熒屏和股值閃爍的光芒。拯救歐元、原料市場、病懨懨銀行的種種新聞嘀嗒作響。然後大鐘又跳過一分鐘。


魏斯博在華爾街工作已經有四十餘年。四十多年來如同多數股票交易員他總是一襲簡單藍色工作服的裝扮。看起來像是一名工廠職工。其實這裡與工廠也沒啥兩樣。10月18日的這一天,一如既往9點30分準時打開機器,鏗然一聲開場鐘響。


魏斯博走過去目光緊盯著股值表,手中握著touchpad平板電腦.他的指頭觸摸小小的熒屏,每觸摸一次就是一筆股票交易。魏斯博專門替別人買賣證券。他的顧客是銀行、投資基金和大富豪。


現在股市開場後他們都打來電話下單。譬如10號客戶要售出手中十萬張微軟股票。魏斯博的食指輕顫一下就是270萬美元。


魏斯博推浪金錢,所有股票交易員都在推浪金錢。這就是這個工廠藉以運轉的原料。在全球金融市場上把金錢原料變幻出來唯一的貨品是「數字」:天文數字。


「數字」的創造不僅僅只在華爾街,也在法蘭克福、新加坡、約翰內斯堡和聖保羅,所有立有那些金融工廠、股票交易廳的都市裏,僅僅幾分之幾秒之間漂過海洋深處,越過遙遙洲際傳遍全球。


這些「數字」不過就是價格而已,股票和信債的價格,認股權證及期貨的價格。這些價格認證一個企業的價值或是一個國家的財力。同時顯示一桶油、一盎司黃金的價格,也標明一磅糖、一公斤橙濃縮汁、一蒲式耳小麥27,2公斤要多少錢。這個世界的所有價格全在這些地方計算出來。


一旦連同魏斯博的10號客戶,繼續有人跟進脫手微軟股票,股值就會下跌;若是買進股票,微軟的股值就會上揚。


華爾街或許能夠成爲一條通往康莊大道的路徑


在魏斯博這樣只替客戶買賣的老式股票交易員身上,看不到金融市場的權力所在。即便那個單一10號客戶的意義也不大,雖然他輕而易舉地從市場上抽走270萬美元。


但是每一秒從股市交易而來的整體數字就攸關整個世界了。


10點45分,魏斯博頭上的大鐘標示時間。此時德意志銀行的股值標明35,60美元,過去六個月裏跌了近乎一半。假如持續下跌,德意志銀行董事會就開始面臨壓力,銀行職員可能面臨裁員,銀行部分資產面臨拍賣。這就是「數字」的權力,連銀行也感受到它的壓力。


12點23分,西班牙政府要給付國債債權人的利率上升到百分之5,56。從現在開始,西班牙人每年為國債利息必須給付204億歐元。他們恰好也需要這筆錢來建造學校或馬路,支付失業救濟金或退休養老金。5,56% 利率若是持續飆揚,西班牙就面臨破產。這就是這個「數字」的權力。


12點50分,哥倫比亞的國債利率下跌到百分之3,07。現在哥倫比亞要比西班牙容易借貸頭寸。馬路、大樓和購進新式軍備需要的資金有着落了。這就是「數字」的權力。


14點17分,一蒲式耳小麥的價格是6,25美元,幾乎是六年前兩倍高的價格。許多發展中國家面臨緊縮食用麵粉和麵包。這就是「數字」的權力。


不難看出「數字」工廠力大無邊。由它們發號施令富裕抑或就業 –飢荒還是失業。問題是有必要懼怕「數字」的`壓力嗎?長遠看來它們終究應該會創造出一個美好世界。


假如德意志銀行股值持續下跌,可能意味著這家銀行的董事會正在敗壞濫行,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銀行大樓門口掛上一塊告示牌:『你們必須妥善管理這個企業。』


假如西班牙要比哥倫比亞付出更多的國債利息,令人推測可能西班牙政府多年來揮霍國庫;而哥倫比亞相形之下治國良好。這個「數字」給人的感覺好像在說:『哥倫比亞幹得好極,繼續努力』;而相形之下對西班牙發出的信號則是:『你們最好開始節衣縮食,才不會有一天面臨破產。』


假如全球小麥價格上漲,可能意味著這個地球上的小麥種植供不應求,那給人的感覺好像在宣告:『農民們!快快種植小麥吧!這個地球上的小麥不夠了!』


金融市場創造出來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個「路標」。而華爾街則是那條通往康莊大道的路徑。有可能,也的確如此。數十年來經濟學者深信不疑。他們的理論是:『若數千名擁有經濟頭腦的投資客如此定下債券或是原料的價格,那麽這些價格必定反映出實情。』


這一套所謂「市場效率教義」曾經奪下諾貝爾經濟學獎。


沒錯,數十年似乎一路走來在在若是。華爾街老將魏斯博可以叨念出一連串股市鉄算事跡,曾經如何忽視部分企業的強弱,但最終都準確下注。曾經是的。


同時間幾乎不再有人相信金融市場的智慧了。


德意志銀行營運得一點不差。單就手中握有的企業、大廈、電腦、轎車和資產總值732億美元。金融市場卻僅僅估值330,7億美元。


西班牙政府並沒有揮霍國庫。以經濟效益來比,這個國家舉債比德國少了三分之一。相形之下,哥倫比亞選舉賄票和舞弊乃是民主運作之一環。這個國家一部分領土尚被武裝遊擊隊佔領。


這個世界的農民並不缺種小麥。各地穀倉囤積滿滿。盡管如此,冉娜絲(Rosario Raines)卻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她胼手胝足打造的糕點店舖瀕臨絕滅。


約莫午間時刻她會回到她位于美洲中部百萬人口都市San Salvador的小屋裏。冉娜絲42歲,一位碩壯女子曾經一度覺得生命待她太好了。日復一日她與老公站在小屋前矮矮的茅舍裏,把買來的麵粉製成麵包糕點送進烤箱。他們的小女兒老六以Veronica命名受洗,同樣的名字被用來作爲他們小小麵包店的店名。店面雖小,利潤卻豐厚。


很快冉娜絲和老公開始供應30家商店。他們買了一部小貨車運載麵包。雇用三名員工。現在他們也開始上館子吃飯了。大兒子送進大學念書,儘管要交上每天大約是3,60歐元高昂的學費。但是他們有足夠的錢,何況兒子將來不應該用手幹活,該作一名律師才好。


今天兒子也在小茅舍裏幫忙了。法律學位中途輟學,自從金融市場上某些數字開始飆漲後,這一家人的生活出軌了!從3美元到4、到6美元,同時已經飆升到8美元。這是一蒲式耳小麥的世界市價。


隨著小麥價格的飆漲,薩爾瓦多的麵粉價格也隨著上升。Veronica麵包店的利潤劇減。


冉娜絲打開房門,八口人住兩個房間。石灰牆壁和石灰地面,瓦楞鐵天花板。冉娜絲從花園裏取用木材生火,説是比用瓦斯省錢。一早大半天她坐在市場對面的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簍老公大清早烤出來的麵包。自從他們用廉價發粉取代昂貴的麵粉以後,烤出來的麵包味道就怪怪的。


開始他們不再上館子吃飯,後來試圖提高麵包價格,這樣一來麵包就再也沒有銷路。冉娜絲夫婦只好把小貨車賣掉,解雇三名員工,把供應產品中的糕點餅乾取消,因爲完全沒有利潤。但是錢還是日見匱乏。


這一天冉娜絲夫婦在市場上兜賣了約6,32歐元。就這些錢給一家子糊口。冉娜絲夫婦不知道如何供給孩子上學讀書,小麥的價格強過他們夫婦倆。


四十年前魏斯博開始投入華爾街工作時,「數字」也擁有大於人類的權力。即便那個時候世界股市也進行穀類作物、棉紗、糖或是咖啡的交易。但那時作此類交易的人不外乎農作物商人或咖啡烘焙商。他們的交易不外乎買進貨源或是賣出囤貨。那些都是對農作物耕地是否豐沃、陽光是否充足、雨量是否豐沛興趣極高的人。那些也都是追隨反映供應需求法則價格的人。至少絕大多數都是。


今日決定原料價格的人是銀行家或投資基金。一個普通交易日他們買進賣出巨量小麥、玉米或是糖,是百年之間也長不出來的農作物。


德意志銀行2010年的年度報告指出,原料交易乃是企業最重要兩個成長領域其一。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業已買下巨型倉庫,囤積他們在股市購得的原料 - 伺機過後賣出。


今日小麥買賣商對氣候或市場實情並不感興趣。他們研發出一套更完善的方法來進行交易。拜訪過紐尼茲(Adam Nunes)就懂得那是怎麽囘事。


紐尼茲的辦公室在曼哈頓30層高樓的摩天大樓裏,距離華爾街東邊航空綫約400米遠。他是一位體材魁梧35歲男子,穿著牛仔褲和一件絨布襯衫。這時他有點緊張,因爲這個企業沒有任何一位員工接受過媒體採訪。哈德遜河交易公司(Hudson River Trading)寫在光潔的大廳紅磚上。


這裡也是證券交易,卻與華爾街的魏斯博迥然不同。紐尼茲小心翼翼地帶領記者穿越過好似圖書館般寂靜無聲的辦公室。這裡沒有嘀嗒作響的新聞傳遞,沒有掛滿熒屏的牆壁閃爍。年輕男士坐在熒屏面前翻閲計算機書籍。許多亞裔臉龐。沒有人研讀過經濟,大多數人是數學系或計算機系的科研生。『許多哈佛畢業生。』紐尼茲輕聲介紹。然後又是沉寂,偶爾傳來鍵盤敲擊聲。


那是證券買賣指令,從寂靜無聲的辦公室傳向整個世界。哈德遜河交易公司無所不買無所不賣,從股票、國債、原料、德意志銀行的股份、西班牙國債利息證券還是小麥。


相異于魏斯博站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買賣,這裡沒人關心企業年度報告或是國家預算赤字。


在數字工廠工作的人無須懂得經濟 – 只須掌握這個工廠運作邏輯。這正是哈德遜河交易公司的經營概念。在30層樓工作的年輕男士撰寫電腦程式,專司識別股市幾分之幾秒間的趨勢。電腦瞬時辨別是否有其他投資客大手筆買賣證券,然後他們立時跟進,順勢推浪奔向利潤。


若跟進得當,他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賺進數百萬美元。就是説,他們的牌王出手快過同業競爭。他們的「牌王」?是的,他甚至願意今天破例迎客。紐尼茲帶路走向長廊,到一面紅牆。權力中心就坐在後面。


透過一格小窗可以看到他:黝黑發亮地站在那裏,他幾乎佔用了整整半層樓面。偶爾發光二極管閃爍數下。一個巨型伺服器正運轉著。這個機器可以在一秒鐘内買賣3000張證券。也就是所謂「高頻率交易High Frequency Trading」。


據專業雜誌《Advanced Trading》報導,僅僅極少數的投資客擁有這種昂貴的巨型伺服器。魏斯博和他的10號客戶都不屬於這個群體。但是大型銀行和投資公司都加入了這個行業。他們使用的電腦程式名叫「狙擊手Sniper」、「潛行Stealth」或是「遊擊隊Guerilla」。美國銀行(The Bank of America),美國最大的金融機構,就此裁掉一半員工,他們的工作被巨型伺服器替代。數字工廠再也不需要人類了。


機器取得了世界權力


今日美國少數的高頻率交易員透過機器買賣全美近乎70%的交易股票。這也令人聯想到美國收入所得的流向,越來越多的金錢流向越來越少的帳戶。換句話說,數字取得掌握世界的權力。而大型投資客的計算機取得掌握數字的權力。


也有一些投資客試圖與電腦反其道而行,他們深信經濟才是信金融市場主宰,而非計算遊戲。但大多數人最終疲憊地放棄。機器畢竟太過強大。連霍澤(Max Holzer)也不得不認輸。他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人。穿著得體、嚴謹、有點憨直,在他的辦公室有一株簡易養植的綠色植物。他看來甚至像是德國人民銀行或是儲蓄銀行的職員。


其實他的確也是。他在法蘭克福一家隸屬德國銀行Volks- und Raiffeisenbank金融集團的企業工作。這家銀行建立于自主自助的信念。德國銀行Volks- und Raiffeisenbank並非大股東,而是由數千個小成員組成。這裡沒有人能夠賺上百萬工資。


霍澤的公司是聯盟投資公司,一個替數百萬私人客戶把錢投資於股市的投資公司。他客戶有老師、郵差、售貨員還是工程師。他們加起來總值高達1700億歐元。聯盟投資公司把這些錢投資到股票證券。可是哪些股票證券呢?哪些股票回報率高,哪些債券利潤大,霍澤專門替客戶作下投資決定,他是資產分配部門經理。如同魏斯博,他也分析經濟數據:利潤趨勢、成長率、債務情況。


可是僅僅如此不夠了。即使西班牙是一個治理良好的國家,當哈德遜河交易公司的巨型伺服器開始運轉抛售西班牙國債時,怎辦?而當高盛或是美國銀行的電腦一旦識別這個趨勢,也相繼下出抛售的指令呢?


霍澤思考了一會兒回答:『一旦大家開始抛售,就很難逆勢操作。』的確最遲這時就該與權力結合,同樣抛售。儘管理智支持相反的論調。某個特定方向的浮誇操作在金融市場一向都有,霍澤說道:『但是我們現在經歷的卻是一個嶄新特質。穩定元素已然消失遁形。』


10月31日美國的金融仲介商明富環球(MF Global),華爾街的數字工廠之一,宣告無力清償債務。這家公司注入63億美元下注歐盟國債股值上漲 – 結果賭輸了。


與銀行家同出同入的政客贏不了選票了


設若數千投資客硬是置諸經濟理智於一旁,不管是故意還是無意,數字工廠照舊自行噴吐數字和價格,一如既往。而世界依然把這些數字視爲路標,一如既往。然而價格根本錯誤,路標分明指向錯誤方向,華爾街就不再帶領我們走向更美好、更富裕的世界,而是一路向毀滅狂奔。


前所未有過在過去二十多年極短的時間内,發生這麽多的股市暴跌或經濟危機。從九Ο年代初的日本危機致使這個國家至今未能復蘇,接下來是1994年墨西哥危機、1997年亞洲危機、1998年俄國危機、2000年初全球互聯網泡沫,到2008年秋美國雷曼兄弟投資銀行倒閉,導致全球經濟與世界崩潰一途擦邊而過。之後好像終于可以寧靜過日,未料歐洲危機開始。數字的統治權終于讓一個暴君現形。


法蘭克福,2011年10月19日老歌劇院廣場前面停靠一長列黑色轎車。默克爾和薩科齊蒞臨,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和歐洲理事會主席範龍佩。德國銀行首席總裁阿克曼,商業銀行首席總裁布雷辛均先後到來。部長,常務秘書以及來自歐洲各地的首席財務人員紛紛闊步踏過紅色地毯湧進大廳。


他們齊集一堂,準備向歐洲央行行長克洛德特里謝道別,10月31日是他最後一個工作日。熙熙攘攘地分成許多小團體,啜飲美酒饌食美味款款而談。一位鋼琴家和小提琴手出場演奏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的《動物嘉年華會》。幾乎一如既往。


但這樣的聚會越來越難得一見了。自從2008年巨型金融危機發生,政治人就開始迴避金融先生。誰還與銀行交往過密,就面臨選票流失的危險。要選票,就必須馴服銀行。


但是曾經並非如是。多少年來各大工業國的總統、總理、首相萬衆一心地鬆綁政策,以期邁向一個共同目標:擴建數字工廠。給它們更多自由,更多資金。


1986:英國女首相柴切爾夫人將股票交易自由化,手續費用和批准關卡全撤了,證券交易買賣前所未有地簡易實惠。今日人們把當初的政策配套稱之爲「Big Bang 金融大改革」,因爲它造就了英國攀爬上金融權力的階梯。


1999:美國總統柯林頓簽署廢止《格拉斯—史帝格爾法案》(Glass-Steagall Act)。這項簽署於三十年代的法案禁止銀行在進行傳統信貸業務的同時,也作投資銀行的商務。現在他們誰都可以一起在股市上共同炒作。


2001: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把原來0.16美金的最小報價單位下降調成0.01美金。這個政策改變造就了高頻率交易的商務模式。巨型伺服器專門運作「美分單位」,每分鐘數百萬倍。幾個月後一個五個人的哈德遜河交易公司成立。


2001:德國紅綠聯盟聯邦政府引進所謂「瑞斯特養老金Riester Rente」。之前只有國家可以管轄養老金。年輕人的錢經由國家轉交到老年人手中。自此之後開始允許德國人私人買退休保險養老基金。這對金融行業來説可是一樁數十億歐的投資基金。這一大筆人民的保險金也被投入股市炒作。


2004:德國允許對沖基金開放給私人交易。此前這個高風險的基金在德國是被禁止的金融產品。


2005:德國聯邦政府通過法律允許上市公司將股份免稅賣給其他企業。造成德國企業之間相互依存的牽制被打破。越來越多股份可以自由買賣 – 也同時意味越來越多的企業變相面臨數字權力的惡性競爭。


2005:美國股市全面引進電子交易。哈德遜河交易公司此時的員工擴增至70名。


金融市場並沒有攫取權力。而是權力自動被交到他們的手裏。只是政治爲何自願釋放權力?


人群與地鐵節奏一致地來到。男士西裝筆挺,女士身著洋裝,他們手扶扶梯上樓。每天早上衣冠楚楚的人群商隊穿過倫敦東部坎納瑞碼頭(Canary Wharf) 的狹窄街道。每天早上商隊消失於高樓大廈、辦公室、交易廳、股票市場和銀行門後。才幾十年前這裡立有巨大儲存室和倉庫。強壯有力的工人擡裝木箱托卸布袋。坎納瑞碼頭曾是世界最大的百貨公司之一。日復一日輪船停泊靠港,載運木材、棉紗、皮件、可可豆、銅、鋁金屬 – 給英國工廠送來製造的原料,然後製成櫃子、大衣、巧克力和電視機成品,還提供數十萬人一人一份工作。


直到工廠生産成本過高,不僅僅在英國,而是所有的高度發展的工業國。二十世紀下半葉老式工業面臨萎縮汰死。廉價T-恤、照相機、收音機、電冰箱從亞洲湧進。工廠面臨倒閉。新工業必須誕生。


它們不僅在英國設立,也在法國、德國、瑞士成形。在所有保證銀行和金融機構開發大好商機的地方,開始如雨後春筍效仿紐約典範成立金融中心。自此華爾街不僅僅在曼哈頓流傳,也在倫敦、法蘭克福、蘇黎世和巴黎之間流傳著。它終于形成全球最長的一條街。


今日的坎納瑞碼頭又成了世界經濟樞紐。但是再沒有棉紗袋或是木板堆被載運來此 – 來的是鈔票。座落於此的銀行工廠等的就是它。去年成交的交易總額是8,512兆英鎊 – 是英國年經濟效益的五倍。所有大型金融機構在此都設有分支機構:花旗集團、巴克萊銀行、摩根士丹利、美國銀行、匯豐銀行和瑞士信貸。這裡有餐廳酒吧、珠寶商和名牌時裝店、一家保時捷經銷商,還有一個名叫《碼頭The Wharf》的報紙。這裡有的還是工作機會:在這個幾平方公里大的面積上有十萬人在此工作。


研究學者保羅伍利(Paul Woolley)說:我們只須倒轉時針


保羅伍利不太常來這裡。他太清楚數字工廠的模様了。他在那個地方工作那麽久。他說:『那個地方怪誕至極。』伍利在巴林銀行工作許多年。後來在隸屬GMO美國投資基金公司的London Dependance。即便今天他看來還是來自金融大廈之中的一員:昂貴暗色西裝、條紋領帶、向後梳的灰白頭髮。


四年前伍利離開金融中心時值67歲且非常富有。儘管如此他深深覺得這個他那麽熟悉的世界大有問題。爲什麽突然有問題了?


他決定用一部分資金,成立了「資本市場功能失調研究」。一個金融市場機能障礙的研究機構。成立之初沒有人感興趣,那時衆人對市場效率趨之若鶩。


今天保羅伍利門庭若市。他才剛從雪梨回來,準備繼續前往巴黎、科隆、鹿特丹。他沿路舉行演説。伍利把他對市場的研究理論濃縮成用許多工程式論證密密麻麻的78頁。但其實也可以以一言蔽之:我們必須把時針倒轉回來。


1929年股市大震蕩過後,是政治帶領人類生活走向富裕。二戰結束的數十年間金融投資客必須恪守嚴規。市場並不強大,銀行亦然。小麥交易只允許行業人士行之。那時絕大多數的原料價格正常,經濟繁榮成長。一直到政治徹頭徹尾忘記有股市大震蕩這囘事。


重新囘到舊世界的市場秩序並非不可能,方法也很多。譬如科以金融交易稅就是其中一種。任何人成千上百次反覆買進賣出股票證券必須為每一筆交易付出稅金,交易越多,稅金就越昂貴。


再有就是嚴禁某些高投機性且扭曲價格的金融產品。新設法規和賦予銀行對沖基金交易以嚴格控制。同時嚴禁「高頻率交易」。


周末舉行的G20元首高峰會準備談判的就是這些内容,這也不是第一次。只是政府領袖無法達成協議,必須對市場採取多麽嚴厲的措施。英國不願意流失坎納瑞碼頭上的就業機會。美國政府也擔憂華爾街的工作機會。其他國家像巴西或南韓,他們並沒有大型證券交易所,也在擔心門檻提高意味再也建不了大型證券交易所了。


十月傍晚濃暗色調低垂,籠罩柏林總理辦公室。當包茨(Christoph Bautz)向前拿起麥克風:『把銀行關進櫃子裏!』他大聲喊道。同聲響起二百多位示威人的呐喊,卻望見身後藍色奧迪轎車帶著女總理默克爾駛離開往内閣會議。他們用炒菜鏟子敲打鍋子高聲疾呼:『佔領柏林!』、『佔領華爾街!』。


包茨是一位抗議活動專家。小時候他自作柵欄保護小烏龜免受汽車壓碾,青少年時他力行保護一塊森林地以免被徵收成建築用地。現在他39歲,生物學碩士,全力投身阻擋全球金融洪流。他的敵人也越來越強大。


互聯網上設有一個網站,從網頁上可以看到一位穿著紅色套頭毛衣的年輕人。高擧一面厚紙板手畫告示牌在空中:『把銀行關進櫃子裏!』。這是包茨七年前在下薩克森州小城鎮Verden成立的Compact組織的網站。他要用這個網站來組織政治活動:反核能、反基因科技、反武器販賣、反抗一切會損害美好世界的東西。


Compact這個組織今天擁有20名固定員工,全聯邦德國511281個支持者。只要Compact認爲有充足進行抗議示威的理由,就會發出郵件、推特消息、用臉書發佈通知。然後一大群他們的人就立時出現,數百位男男女女對著國會議員高聲呐喊一些口號。大多數這些活動只是給媒體攝影記者採訪的小事兒,坐在豪華轎車裏的政客是聼不到的。


這次卻大不相同。數周來全球各地每處數千名大多是年輕人加入抗議金融市場的活動。數周來,各國高階政治領袖紛紛表達内心的同情。而且這些領袖大有放下身段,走進列隊,共同呐喊之勢,好似部長、總理、總統們從内心深處渴望能夠高舉自行手畫的告示牌,高聲控告多年來從他們手中丟失的東西:權力。


當然他們放不得這個身段:否則市場又躁動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