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5

百分之四十點九的不丹人非常知足 Bhutan 40,9 Prozent sind schon glücklich

經幡飄揚在虎穴廟前Gebetsfahnen flattern vor dem Tigernest-Tempel
2011年12月1日《時代周報 Die Zeit》針對專題探討「什麽可以替代資本主義?」的系列文章之一。


百分之四十點九的不丹人非常知足Bhutan 40,9 Prozent sind schon glücklich (deutsche Version)

作家: Amrai Coen / Autorin

在一個位于喜馬拉雅山脈的國度裏,經濟成長不是萬物標準,居民的幸福感才是。


在喜馬拉雅山脈深處印度和中國之間的一個小國裏,有個人站在稻田裏收割他的快樂。他手拿木耙耡理稻草。然後,把捆扎好的一綑綑燃起火,這是燃燒起快樂火焰的時刻,因爲屆時會蹦跳出成千上萬米粒,終于等到他收成喜悅的時刻。

『因爲幸福 -』農夫道爾吉(Dorji)說『就是一顆顆米粒。』。道爾吉先生手中有七塊小稻田,79歲,一個有許多皺紋很少牙齒的人。他住在不丹,那是個全球獨一無二的國家,那兒人民幸福感的重要性遠遠超過經濟指標。一個與瑞士差不多大小的國家,擁有70萬居民,其中70%是農民。


當午後的陽光斜落山背之後,道爾吉就打道回府。他家的底層是一個牛欄,一樓用來囤積稻米和玉米,第二層樓住著他與妻子還有女兒和兩個孫子。道爾吉赤腳走過屋子,把米飯從電鍋盛進碗裏,然後坐在他稱之爲「世界之窗」的電視機前。



在他頭頂牆上掛著一張佛陀照片,旁邊則是不丹老國王和他的四個妻子的照片。吉格梅辛格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k)是第四王朝國王,所以他的綽號是「國王四(K 4)」。就是他1986年接受採訪時被問及:『不丹的國民生產總值(Bruttoinlandsprodukt)有多高?』『每人平均50美元』,國王很清楚這些數字,而且這是全世界最低的。他回答說:『可是我對國內生產總值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國民幸福總值(Bruttoinlandsglück)。』



聼起來好像有點強詞奪理,如今卻早已載入不丹國家憲法的第9條第2章節,『國家應努力促進追求國民幸福的條件』。


把幸福作為國家執政的最高目標?多年來世界嘲笑對之。對於一個民族的滿意度而言當然是經濟增長至爲攸關。越多財富,就越幸福 - 一個簡單的等式。接著傳來了金融危機的噩耗,猛地這個概念兀自蒙羞且聲名狼藉。


一個國家要怎樣才能被視爲執政得體完善?如果人們經常開懷大笑?人們擁有許多閒暇時間?或者其實人們的收入提高上升才是?不丹這個國家早就開始正視這些問題,其他的國家好像才剛剛發現新大陸似的。西方世界正在尋找替代品。法國總統薩科齊指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斯蒂格利茨(Joseph Steglitz),為經濟成長研究出一個新穎的測量方法,,英國首相卡梅倫組團苦思幸福指數的科學計分,德國聯邦議院於今年初則成立了一個研究委員會名為「經濟成長,社會繁榮,生活品質」。委員會成員旨在找出如何讓國內生產總值的鑑定值,擴增「生活滿意度」這個指標。


農夫道爾吉從來沒有聽說過「國民幸福總值」。他說他很滿意,因為他的新生活比老生活要輕鬆。以前他必須砍柴還得等待數個小時,直到生米煮成飯。如今,他有一個電鍋,同時多了些跟家人在一起消磨的時間。曾經道爾吉用手插秧苗和水牛拖犁來種植水稻。今天,他用機器來種而且賺的是以前的兩倍多。道爾吉口中的幸福其實來自於「經濟成長」。一個窮人的財富一旦增加,他的幸福感也同時增加 – 起碼一陣子。無論如何,這是到了不丹初始得到的印象。


道爾吉的新生活是從印度總理送給不丹國王的禮物開始的。1961年以前不丹是個被自己北邊高山和南邊茂密叢林所隔絕的國家。山路雖有但沒有馬路,無法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像道爾吉這樣的人從前根本不知道錢幣、醫院、電話,甚至從來沒有聽説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直到國王接受了禮物:一條從印度到不丹首都的柏油馬路。這條馬路結束了不丹的過去,帶來了電鍋和機械。1974年首度有遊客遊覽。1982年第一座機場落成,1999年不丹進口電視 -世界上最後一個擁有電視的國家。


「篩選器」監測一個新的項目能夠創造多少社會幸福感 "Screening Tool" untersucht, wie viel Glück in einem Projekt steckt


此後,農夫道爾吉每天都看電視新聞。像現在當他捧著飯碗坐在他的電視機前,新上任的國王「國王五(K 5)」,剛蒞臨日本與人握手。他的父親「國王四(K 4)」五年前把統治權交到他手中,他成了全球最年輕的國家領袖。「國王五(K 5)」強迫他的人民接受民主,道爾吉農民卻不理解為什麼。『我寧可接受一位慧黠國王的統治,也不希望接受愚蠢人民選出的結果。』投票他還是去投了,因爲他的國王說要投票。


國王五今年31歲,剛結婚,目前正在日本進行國事訪問。道爾吉說,他在電視上看到日本,就讓他想到福島的核災難。他說,他非常擔心年輕國王旅途中終日處於龐大腐敗的世界。那裡的人們都是貪婪的動物,既不禱告,也不打坐。永遠只會要求擁有更多。


當道爾吉十二歲的孫子傍晚回到家裡,佔據電視遙控器專看足球冠軍聯賽時,道爾吉說,每念及此他就很傷心。當他看到他的孫子『逐漸遠離傳統。以前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們的國王就是我們的模範。我孫子的模範竟然是羅納爾多(Cristiano Ronaldo)。』


不丹目前處於虔誠宗教信仰和超現代物質之間掙扎。佛教經幡在全國各地的小耳朵衛星之間飄揚;每個和尚都擁有一支手機;首都廷布電影院在每場演出前,屏幕會亮起國王照片,觀眾一同站起來唱國歌,然後開始欣賞最新進口的寶萊塢電影。


國王四(K 4)把國家姍姍來遲的開放理解成一個契機。他眼見中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彈射國家未來向前,他看到印度,有錢人更加有錢,窮人依然貧窮。他意識到,雖然國民生產總值的上升能夠增加人民的幸福,但既不是絕對,也不適用各處。因為有的時候幸福與繁榮竟然互相對峙互相牽絆。


國民生產總值的構造相當怪異,即便一個災難降臨到某人它也照樣成長。譬如一個人出車禍車子全數報廢,胳膊也被撞斷。這個意外不可能帶給他任何幸福感。但是它卻增加了國民生產總值。這個時候一輛新車相繼誕生,傷者接受手術,汽車製造商和醫生賺到錢,經濟因而成長。


墨西哥灣石油的漏油事件,既污染水質又滅絕海洋生物。但是,當海灘和海水清潔工作一旦啓動,立刻造成了巨額資金的利潤。國民生產總值繼續成長。


不丹國王四想知道如何才能提高他人民的幸福感。於是制定了四項準則:(一)文化的維護和促進。(二)與大自然和諧共存。(三)平等的經濟發展,(四)良善治國。於是乎產生了這個概念,後來被稱為「國民幸福總值」。


其實也可以把「國民幸福總值」想成一棟有四個支柱的房子。只有每個支柱平等齊高,也就是說如果文化,環保,經濟成長和良善治理都置於等位考量,這樣落成房屋的支柱才合格。在不丹國的眼裏,資本主義是一棟只有一個支柱的房子 - 經濟成長。一個只有一個支柱的房子,倒塌只是遲早的事。


為了確保四大支柱是同等齊高,不丹國四年前成立了一個幸福部會。每一項法律,每一個程序,每一條新馬路都需要通過一個所謂「篩選器」監測,也可說是政府機構的X光機。這台政府機器監測一個新的項目能夠創造多少社會的幸福感。


不丹有個鋸木廠,它在2009年接受政府X-光檢查。這個厰子帶給國家巨大收益,但是它消耗過多的森林。多到X光機監測結果“消耗過溢” – 最終政府關閉了鋸木廠。根據憲法規定,不丹在任何時候森林覆蓋量必須達到土地的60%。目前,不丹全國森林覆蓋量達到80%。


幸福X光機是從一個佛教研究中心研發而來。因爲這個部會想知道不丹國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狀況,研究所於是研製出「幸福總值調查問卷」,與專家們共同計算出全國幸福指數。這份問卷長達44頁、共249個問題。這個問卷其實是一個人口普查和探索民族心靈狀態的組合。


『再窮,人民也希望滿滿』"Die Menschen haben Hoffnung, egal, wie arm sie sind"



臧茉(Tshoki Zangmo)手拿著問卷坐在一位老先生的小屋裏。腳下踩的是由粘土混凝的地底,廚房門開著火爐中正生著火,他們啜飲加了糖的奶茶。


臧茉,一位幸福研究員,27歲,她身材苗條,聲音平和也很有耐心。當她提出第11道問題『要擁有一個幸福的生活在你認爲生活中哪七件事情最重要?』,老先生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的妻子也跟著笑起來。只有臧茉不覺得好笑,這個問題她在半年的時間裏已經問了第134次。這位老先生會需要數個小時才能完成這份問卷。同時問卷大多數的問題臧茉早已耳熟能詳。


第14道問題:你認爲你很享受你的生活嗎? (1)一點也不 (2)一點點 (3)很享受 (4)非常享受。


第37道問題:無論做什麽事情,你是否經常有意識到自己的性靈感受? (1)一向如此 (2)有時候 (3)向來不會。


第157道問題:有多少公職人員在你眼裏是貪污腐敗的? (1)所有都是 (2)很多 (3)不多 (4)無 (5)不知道。


第182道問題:夜晚走在路上感覺安全還是會怕碰到鬼怪?(1)不怕 (2)感覺還好 (3)是有點害怕。


第195問題:你在自己的農園或家園可有種植樹木?(1)有 (2)無。


運氣不好的話臧茉需要9個小時才能完成一份問卷,有時卻只需三個小時。這份問卷採訪結束時已經很晚,所以她就在老先生家過夜。老夫婦做飯給臧茉吃,辣味奶酪,晚上睡覺他們則和衣就地而睡。


臧茉已經奔波了九個月,每天換另一個家庭。她走過的地方,那裏老人會問孫兒電是什麼,要怎麼用。有農民種植大麻混在飼料餵給豬吃,讓豬群安靜入睡。也有人家門口掛著一個木製陰莖,用來避邪軀鬼 –這是個古老傳統,據說曾經有個高階喇嘛用他的精液驅趕惡魔。


為了確定國民狀態完成任務,臧茉有時睡在帳篷或是夜宿露天,她穿越樹林漂浮過河,彈扯腿上水蛭。聼她娓娓道來尋求幸福的過程好似一場探險行動。八千名隨意選中的姓名和地址除了臧茉以外,還有54名來自不丹人口普查局的幸福研究員進行訪問工作。他們最後的獵物是完成了7142份問卷調查 – 約是三分之一的人口。


不丹人快樂嗎?比別人更幸福嗎?『再窮,人民也希望滿滿。』臧茉說『他們不見得有很多錢,但總也不愁吃。』臧茉足跡遍及世界,她去過日本,英國和尼泊爾。如果她說:『不丹人比世界其他國家的人更富有。不丹人有價值觀,有家庭。』她說的意思是每個不丹人家中設有佛教祭壇,每天至少祈禱一次,而且不丹人永遠不會把老人扔進養老院老去。


臧茉也研究過不丹的未來 – 她眼見數百個置棄荒蕪的稻田。六十年代以來孩子開始免費接受義務教育。越來越多受過教育的年輕人轉移到城市去工作。『假如每個人都學會用腦來工作,還有誰會想再用雙手工作?』臧茉說。不丹只有3.3%的人口失業率。而年輕的人佔其中的百分之十以上。


為了讓更多年輕人找到工作,政府準備擴充旅遊業 – 這是不丹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挖建工程遍處都是。第二和第三機場於2011年十二月陸續啓用。2012年,不丹準備歡迎10萬遊客入境 – 是以往的兩倍之多。對遊客而言,意味每天200美元的費用,2012年1月起甚至上升為250美元。國王已經看到渡假人潮如何破壞尼泊爾的生態環境,才決定徵收高額旅遊費用。今天,會來不丹旅遊的遊客大多是富裕的生態遊客,而非成群結隊輕率無腦的背包客。


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不丹那麽認真地研究民族靈魂。然而也有一個不爲人見的黑暗角落。『請不要報導南方的問題。』導遊這麽說、侍者這麽說,售貨員也這麽說。


不丹也有些許強制性的田園風光欲望Bhutan hat auch etwas von einer Zwangsidylle


南方的問題始於1988年,當國王四喊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口號之後,運動相繼開始。19世紀末期不丹就共存有兩個種族。北方的佛教徒竹巴(Drukpas),也是國王同系國民。而南部百年來就湧進絡繹不絕的印度教尼泊爾人。他們穿著不同,語言不同,飲食也不相同。


在不丹談論關於尼泊爾人出走一事是一個大忌。打破這個禁忌的人,是阿查裡雅(Gopilal Acharya),他是一名記者。他坐在位于首都廷布的一個小型辦公室。阿查裡雅是一個友善的人,不管見到誰都愛笑,自稱是一位不丹人。他在不丹出生長大 – 雖然如此,大家還是喊他為尼泊爾人。說到「南方問題」阿查裡雅也變得小心謹慎,他說的怎麽聼也聼不出來好像國王做了一件錯事。


『一開始大家都歡迎尼泊爾人』阿查裡雅說『因爲不丹需要工人。』1958年政府關閉邊界,因爲這個國家已經有足夠的工人。但是從尼泊爾湧進的移民卻沒有停止。不丹肥沃的農田和免費醫療制度,仍然吸引人們越過邊境。據估計尼泊爾人同時已經佔有不丹總人口的50%。國王擔心他自己人民可能變成少數民族。尼泊爾人嚴重威脅他的幸福感。八十年代末,他下令:所有1958年之後才來到不丹的人,必須離境。


國王四禁止用尼泊爾語教學,並規定全國必須穿著跟北部一樣的服裝。當德國慶祝統一的時刻,不丹首次面臨示威:成千上萬的尼泊爾人走上街頭。爭端升級,接著發生數起爆炸和暗殺事件。不丹軍隊驅趕走了幾十萬尼泊爾人。21年後的今天,,很多人還生活在給尼泊爾人搭建的難民營。


直到今天,在不丹新房子建築必須合乎傳統的風格。人們必須穿民族服飾上班,香煙和塑膠袋均在被禁之列。不丹也有些許強制性的田園風光欲望。


一個人幸福與否,可以由國家來規定嗎?『我們當然不可能強迫人民迎接屬於他的幸福』不丹首相吉格梅廷萊(Jigme Thinley)說。『人們應該自行決定個人的幸福生活。我們僅提供免費的教育和健康制度,他說:『最大限度的最大幸福 - 這個想法非常古老。但是過去幾年裡沒有一處像不丹一樣那麽努力地思考這個境界。』


像個傳道士似地,總理去年11月下旬在國家參議會台上強烈祈願他心中的幸福公式。不丹邀請全球各國人士來到當地參加氣候變化會議,共同洽談喜馬拉雅山。而總理談的卻是國民幸福總值。他的雙手伸向空中,抨擊人類的貪婪,全然歸咎於金融危機,也攻訐資本主義把云云眾生降格為經濟動物。台下聽衆鼓掌。『擁有一個這樣的國民幸福公式』總理說『世界金融危機原本是可以避免的。』他說,資本家把世界視爲資源超市,而他們是這個超市的自行採購者。


諷刺的是 - 竟然是不丹。諷刺的也是 - 竟然是這個弱小在世界政治中微不足道的國家,幾近25%的不丹人仍然生活在的貧困線之下,卻要宣告這個世界,它找到了替代資本主義之道。德國可能以不丹為借鏡?


其實可以把財富和幸福看成一對兄妹,他們手牽手齊頭並進爬上山頭。終于財富哥哥越爬越高,而幸福妹妹開始轉向而且下滑了。德國聯邦共和國早已經達到了這個臨界點。德國人越來越富有,但並沒有越來越快樂。根據一項由德國經濟研究所的調查顯示,德國人生活的滿意度不斷下降。此外,收入、就業和健康的滿意度同樣下滑。在不丹,這一對兄妹還在山腳的起端。他們還準備一起攀爬到山頭。他們攀爬的共同進度就是政治的願景,他們要共同到達山頂,即便他們必須花比較長的時間。這就是區別所在。


幸福研究員臧茉,坐在她的辦公室裏頭,裡頭散發出德國政府權威的魅力。臧茉正在把問卷調查結果作最後的評估。一年來她和同事分析不丹的幸福感,把國民的各種感受塑造成木桿和糕餅圖形。這個禮拜他們將發布分析出來的新數據。最重要的數字說明了一切:40.9%在不丹居住的人民生活在幸福線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