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30

此生為自由而活:翁山蘇姬 Ein Leben für die Freiheit: Aung San Suu Kyi


翁山蘇姬以高貴姿態闊步穿越花園。她的勇氣使她成了自由聖像。
她的命運感動了全世界。她多年被軟禁、被壓迫、被追捕。用慣有的微笑她擊敗了家鄉緬甸的一群武將。週六翁山蘇終於可以親自接過21年前宣佈歸屬於她的諾貝爾和平獎。

《亮點 STERN》周刊2012/25期刊

作者:Janis Vougioukas


這一刻她等了近二十年。她曾是一個囚犯、沒有權利、寂寞、被隔絕。現在她終於可以發言了。週六翁山蘇姬將會站立在奧斯陸為盛大慶典裝飾而成的市政大廳。當她為她家鄉正在孕育的民主和希望發言之刻,挪威國王會出席、來自全球各地的榮譽嘉賓也會齊集一堂聆聽她的演説。在緬甸 — 為示主權把曾經 Burma 的國名改稱為 Myanmar 的這個國度企盼著,她的演説也意味著她的凱旋。


20122月她終於被允許重新投入選舉。為她歡呼的人群。
這位纖細柔弱的女性曾經也站在奧斯陸的中心位置。那是1991年12月10日翁山蘇姬榮獲諾貝爾和平獎。全世界爲了她無我的精神致予崇高的敬意。而翁山蘇姬卻只能從收音機裏參與這個典禮。那時她已經被軟禁了兩年半,而她整整渡過了十五個年頭如是的歲月,與外界完全隔離,以至於今天許多報章雜誌在報導她的同時,特別註明她名字的確切發音。


她的大兒子亞歷山大代母出席領獎。剛滿十八歲的他站在距離媽媽八千公里遠的臺上說:『我知道,我媽媽此刻若在場會這麽說:她代表全緬甸人民領取這個獎。仰光(彼時尚是緬甸首都)的權勢在位者必須曉得,他們帶給人民的命運,如同所有極權統治政權,因爲這個體制的權威乃構建於恐懼、壓迫和仇恨。』



她或許真會這麽說吧!不過現在全世界終於可以聆聽她自己的話語。


1995翁山蘇在她家大門後面搭起來的一個木檯上演說。
翁山蘇姬在她的生命裏曾經一度面臨一個抉擇,她準備為她的國家付出多少。她先生住在英國患病。1999年春天他確切知道他的生命僅能維持數周。即便如此她作出不去探夫的決定。因爲她一旦出境,武將們再也不會讓她回來。


那必定是她這一生面臨最困難的決定。但是正因爲如今66歲的蘇姬爲了心中理念而付出一切的事實,使她成了一個傳奇人物。她總是柔和面帶微笑。正是這個微笑擊潰了緬甸軍政府。美國總統奧巴馬總稱呼她:『我的女英雄!』。英國首相卡麥隆在她身上看到:『她是我們大家所有靈感的泉源。』愛爾蘭的摇滚歌星(U2樂隊主唱)Bono則說:『居然優雅可以戰勝軍權,太稀罕了!』美國外長希拉蕊2011年12月蒞臨緬甸探訪她時,感動地把她緊緊摟進懷中。


2012年被希拉蕊摟進懷中。
她的名字理所當然會載入世界史冊,與納爾遜•曼德拉、甘地、馬丁•路德•金等人齊名並列。而她是此列英雄的第一位女性。眼下今日如此之楷模少之又少。


她的國人稱呼她為「夫人(The Lady)」。仰光,緬甸第一大城,城裏有許多殘破的殖民時期建築和乏味無比的混凝土建造的盒式房子,經常性地突然隨處停電。巨大高聳的熱帶樹蔭下閒坐嚼咬檳榔的菜場婦女,男人也還穿著傳統的裹布裙。即便如此,覺醒的氛圍終於彌漫各處。去年三月新政府成立:軍隊,撤下軍人制服開始實行改革。即便如此,高壓政策的歲月沒有被人忘記:『夫人與我們渡過相同的命運!』人們這麽説。


翁山蘇姬的命運早在誕生之前即已塑成,早於二戰之際。緬甸尚是一個殖民地,其實是一個富有之國,擁有富足的金礦、寶石、瓦斯、石油和罕有樹種。可惜這個國家人民嚴重分裂成各個集團和山地居民。當英國軍隊長驅直入之際,緬甸還處於中古時期的懵懂。北部被斬首族所佔領,緬甸中部的曼德勒市被人人懼怕的女王Supayalat統治,據説這位女王讓她小房室女僕給幼馬強暴致死。


她的父親翁山將與母親1942年的婚禮照。
翁山將軍,蘇姬的父親,是一位自由鬥士。他是一位民族英雄,在他即將出任緬甸獨立自主後的首任總統之際,年僅三十二。竟然在一次會議中與他的七位同儕被謀殺。蘇姬那時才兩歲大。不管是忘了還是下意識排除了,她對父親當年被彈射爆裂後擡回家的屍體毫無印象。不過還是幼兒的她的確被自從1947年7月19日以後家庭沉重的氛圍和悲傷的決心深深籠罩。它既是榮耀,也是負擔。


她的母親金姬是一位護士。當年輕反叛的翁山將軍身患瘧疾之際,她一旁看護。同時兩人雙雙墜入愛河。雖然金姬沒有任何政治經歷,丈夫死後卻毅然扛起國會議員的責任,並且成爲一名出色的社會政治家。


蘇姬上小學時,這個家庭被另一樁悲劇籠罩。在住家後頭的湖邊玩耍之際,她弟弟在她眼前活活淹死。這兩位姐弟非常親密,從小睡同個房間,一起玩耍。那時母親人正在開會,當母親得悉八歲兒子的意外死耗時:『她留守工作崗位,辦完事後才歸。』蘇姬後來回憶說道。


1960年全家遷移至印度,因爲母親上任緬甸駐印度大使一職。蘇姬於是進入一所非常嚴格的女校。那裏她學習編花、騎馬、彈鋼琴、煮飯做菜、縫紉和日文。


1962年緬甸面臨武裝政變。尼溫將軍把民主選舉出來的總理羈押在首都之外一個軍營裏。整個國家與世隔絕。基督傳教士被迫離境,選美競賽也被禁止。一位女歌手被勒令五年不准演出,因爲她在一次演出舞臺上穿了迷你裙。逐漸地,軍權掌管了整個國家人民的命運。武將們發令強制勞役,同時部署「強化民族愛國宣傳煽動委員會」。之後,他們也給予這個國家以新名:Myanmar。這是蘇姬生命中面臨的第三次災難 — 家鄉的淪落。


爲了求學她遠走至彼時還是女子就讀的英國牛津大學附設聖休學院,一個座落在離城市遙遠綠意濃濃的紅磗建築。入學新生住入被沉重褐色木門和暗沉走廊隔開的學校行政大樓。學校宵禁是晚上十點。蘇姬入學登記的學科是哲學、政治和經濟。她,當然是校園裏異國風味的絕大美色。她告訴同學如何用手吃美味的飯粒。每天她都在髮辮馬尾繫上一朵鮮花。總是一席窄窄的裹布裙。直到她有錢買了一輛腳踏車,她才穿上一條白色的牛仔褲。



1972年她與大學時期
認識的英國人Michael Aris
在倫敦共結連理。
 蘇姬求學期間說過很多次,她永遠不會與外國人結成連理。然後卻遇到了高大金髮藍眼的 Michael Aris。他抽煙也淺酌,説話的音調總也迅速滑轉且充滿戲劇性。阿理斯那時研讀歷史,且對佛教和亞洲情有獨鐘。他們先訂婚,然後分離了兩年。阿理斯成了不丹皇家的私人教師。蘇姬則開始在紐約聯合國的一個職位工作。分離的這段時間,蘇姬給他寫了187封信。


或許她已經意識到生命對她寄予的期待,她有次給阿理斯寫信說:『我對你只有一求:假若我的國人對我有所寄望,請你協助我完成民族任務。』1972年這對男女在倫敦的朋友家以佛教儀式結成連理。整整17年蘇姬在夫婿身邊渡過他們的生命。年輕夫婦遷移到一個擁有花園的窄屋。蘇姬熨燙阿理斯的衣物、為孩子亞歷山大和Kim籌備小孩兒生日。









與大兒子亞歷山大在尼泊爾。
  一個1988年三月的夜晚一切都改變了。突然一通來自家鄉朋友的電話,那時小孩兒都上床了,告知蘇姬的母親心臟病突發。蘇姬馬上打包行李,登上飛往緬甸的下班飛機。未料抵達後竟是一頭栽進國家動亂。這個暴亂與一家茶館的毆鬥有直接關係。警察殘暴地應對,且逮捕許多學生。一輛警察運輸車裏載運了41個無法喘息的示威者。就在蘇姬睡在媽媽病床邊的同時,街邊響起槍射。這個國家經歷了數月之長的動亂。7月23日獨裁者尼溫終於退位,同時允諾自由選舉。蘇姬好像被電擊似地,眼看著自由原來近在咫尺。


8月8日民怨沸騰,抗議各處舉行,示威人呼籲全面大罷工,連醫生和和尚也參加抗議行列。軍政府殘暴地對付。接下來數日進行大屠殺。武將要求士兵不要胡亂朝空中掃射,於是數千示威人倒下。






1989發表的一場演説。
 8月26日蘇姬在仰光市中心的大金塔(Schwedagon-Pagode)發表此生首次的政治演説,背景是一幅超過人身放大的父親照片。沒有人知曉這天到底有多少人來到廣場。據説有三十萬至百萬人等。『尊愛的和尚和人民呀,』她這樣起頭『有些人說我對緬甸政治所知太少:問題是,我知道的太多了。我自己的家庭經歷過這麽一番複雜而千絲萬縷的遭遇,而且我父親爲此付出沉重的代價。這就是我特意遠離政治的原因,但是身為父親的女兒,我現在無法繼續沉默了。』


就在此刻,一位家庭主婦誕生而為政治家。一位催生民主且擁有百萬追隨者的人士乍然出現。接下來的數月之間在全國各地她進行了上千個演説。即便政治壓迫,她的追隨者不斷增加。蘇姬被選為新成立NLD(全國民主聯盟)黨派的總書記。


和她的保鏢們。
保鏢於2003靠近曼德勒市慘遭謀殺。
沒有任何武將預料反對黨運動能夠如此迅速成長,而且得到如此青睞。1989年7月20日十一輛軍用車開抵蘇姬的家門口。士兵剪斷她家的電話綫,還搜查她家裏的每個抽屜。她的全民盟黨大約40個黨員被逮捕,且被送至酷刑監獄。至於蘇姬,則是被軟禁起來,長達六年之久。


在她肆意亂長的花園裏,開始駐進15名士兵。她不被允許接收信件或是探訪。她的收音機是她與外界連接的唯一渠道。每個清早和夜晚,她進行一個小時的打坐。逐漸地她必須透過家僕出售家倶購買白米。武將曾經不只一次地提供她飛往倫敦的機票以期將她放逐,而蘇姬堅持留下來。多少次仰光流傳謠言,軍人把她帶走了,然後透過森然牆壁傳出鋼琴彈奏的樂音。緬甸人民才篤定知曉,蘇姬依舊在那兒。


1996年專注地在陽臺工作。即便在軟禁期間,她總能夠把信息向外走私出去。
榮獲諾貝爾和平獎四年後,就在1995年中旬國際壓力如此龐大,緬甸政權只得解除對蘇姬的軟禁。但並非就此還她自由之身。監控的條件依然苛刻,她總是突然消失匿跡,一失蹤就是數年,消失在她別墅的牆後。即便短暫的解禁期間,記者或是訪客只能暗中探訪。與外界聯絡的信息或是錄音帶她必須藏在襪子或是内褲帶過邊境走私出去。

髮稍插花是她的標記,
在亞洲她被視爲一位柔和的女鬥士。


1998年蘇姬得悉她先生過世的消息。爲了見妻子最後一面以便與妻親自訣別,阿里斯前後提出30次入境申請,每一次的申請書都被駁回。軍政委方面反而提供蘇姬一張飛往倫敦的機票,一張沒有回程的機票,蘇姬回絕了。

當阿里斯臥病奄奄一息之時,蘇姬穿上一件他最愛顔色的洋裝,髮稍插上一朵玫瑰,然後前往英國大使館,拍攝一段錄像給她先生。由朋友把這段錄像走私出境。直到1999年錄像終於抵達英國,而阿里斯已於兩天前過世。


緬甸接下來數年不斷發生抗議和暴動,直到2007年連和尚也走上街頭。蘇姬卻一點法子也沒有,她大半時間都被軟禁起來。這個情形直到2010年才改善。緬甸總統登盛上任半年後,把軍人制服脫下,穿上民用服裝統治這個國家。




在一段悠長的分離過後,
1995年她終於被允許與
小兒子 Kim Htein Lin 見面。
一個熱帶氣候燥熱的傍晚,數千名蘇姬的追隨者湧向她的別墅,警察把監禁房子的柵欄拆卸撤走,當他們的「夫人」終於又出現在籬笆後邊兒,人群歡呼不已:『翁山蘇姬萬歲!』隔日她人已坐在全民盟(NLD)的黨部。又過不久,她見着了她的小兒子Kim。同時已經是33歲的Kim已經有十年沒見到他媽媽了。他的胳臂上點綴著一隻孔雀,代表民主運動的象徵,是他讓人幫他紋身的。

蘇姬從未抱怨過被監禁的待遇:『我内心感覺自由,所以不覺得痛苦。』解禁釋放之後她這麽說。

自此之後,緬甸小心翼翼地對外開放。後來國會今年四月間舉行的一次補選,全民盟從45席中贏得了43個席位。翁山蘇姬現在終於坐在國會裏。


即使五月份發誓就任同時,緬甸國會顯示一片武將風景。
她出生時還是一位改革者的女兒,然後成了家庭主婦,接下來突然成爲全球人權的聖像。被監禁了15年,她所改變的一切,卻比任何一位政治家能夠冀望的還要多。


她的歐洲行將身繫著一整個歐洲大陸對她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