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17

魔鬼大將 - 德國另類選項黨(AfD)的歷史修正主義已公然擺在枱面上 Des Teufels Generäle – Der Geschichtsrevisionismus der AfD liegt offen auf dem Tisch

 

這個被騙且被冤枉的民族
必須打破歷史枷鎖的敘事逐漸形成
(圖片: Filip Singer / EPA)

魔鬼大將 - 德國另類選項黨(AfD)的歷史修正主義已公然擺在枱面上 Des Teufels Generäle – Der Geschichtsrevisionismus der AfD liegt offen auf dem Tisch deutsche Version



25.11.2019 作者:Markus Linden是特里爾大學(Trier Uni.)的政治學家

即便毫不遮掩的歷史修正主義是黨内的後排人士端出來的:其意識形態的特徵要比黨內鬥爭的各種肥皂劇更加連貫一致。該黨右翼激進主義的主軸是什麼?

Götz Kubitschek是德國新右翼所謂的 "策劃人 "之一。 2017年2月,他在自己的雜誌《Sezession》上發表了一篇標題以「自我無害化」為綱領的文章。Kubitschek說目的在『透過展現自己的無害性來抵禦對手的指責』。AfD 經常掛在口邊的「公民意識」正是爲了執行這一綱領的口實。說他們與仇恨、極端主義和反猶太主義毫無關,這個説法雖然錯的離譜,但屢試不爽。因此,更有必要揭示 AfD 意識形態的各個組成部分。

就目前而言,有三個面向在在證明AfD 的激進右翼傾向:1)普遍分化貶低人口族群、2)將德國政體與獨裁統治畫上等號,3)頻繁登高呼喚群衆激進抵抗所謂的「黨派集團」及其所代表的整個「體制」。AfD 的Björn Höcke 在2017 年1 月發表了一篇「恥辱紀念碑演講」。(譯者:紀念碑的原名是浩劫紀念碑,該建築物2007 年獲得了美國建築師學會頒發的 "學會建築榮譽獎",該獎被認為是美國建築界的最高榮譽。)該演講除了透露出黨內方向之爭的張力糾纏於AfD 主軸意識之内涵外,還逐漸出現了第四個特徵,4)新舊右翼思想的結合。指的是催生歷史修正主義思想,這種思想並未在黨章中提出,而是以定期公衆插話的形式提醒受感召的選民,AfD的政治參照不偏不移。

大屠殺被視爲《飛鳥之屎Vogelschiss》和《罪惡崇拜Schuldkult》云云

AfD 的這套敘事是逐步形成的,其基礎有幾個部分,即所謂被騙和被冤枉的民族必須打破其歷史枷鎖。首先是一種相對化的比爛主義、所謂量化時間軸來論事,例如該黨最重要的領導人Alexander Gauland在 2018 年 6 月 2 日提出『希特勒和納粹......只是德國1000 多年卓越歷史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隨後,Gauland對此發言表示「遺憾」,誤導當然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可能真的那麽「遺憾」,因為Gauland經常玩弄德國「罪惡崇拜」的刻板印象,例如,在2019 年9 月11 日的國家預算辯論中,面對氣候保護問題,他用了一個相對淺易的版本:『1945年,我們是世界的魔鬼。今天,我們要做地球的天使,光輝的模範』。這句話的潛台詞旨在將德國的罪責相對化。這話讓Gauland先前在德國話語景觀中建立Kubitschek式「語言橋頭堡」語境的意圖更加清晰。2017 年在哈茲山南邊Kyffhäuser 開的會議上,Gauland認為納粹時代不應『再被用來鞭撻我們。因此......我們也不僅有權光復我們的國家,還要光復我們的過去』。在這次演講中,Gauland也呼籲有「權」為『德國軍人在二戰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

對AfD而言,黨和議會黨團領袖的歷史政治角色到此即可。Björn Höcke等人則接下Götz Kubitschek認爲仍有必要進行的不太光彩任務。畢竟,正如Kubitschek在他「自我無害化」一文結尾寫的那樣,新右翼佯裝無害最大的危險在於『很快有一天我們將在無害化的路上看不到任何有害之處』,因為『太多先存立場已一路被揚棄盡净』。

戰爭罪責問題

毫不遮掩地吹捧歷史修正主義的堡壘主要由AfD第二和第三梯隊值勤。他們操練有時也會過火,例如德國16個邦中最北面的一個邦schleswig-holsteinische的AfD黨主席Doris von Sayn-Wittgenstein在該黨的開除黨籍訴訟中充當了一個象徵性的棋子。AfD 遵循 Kubitschek 的策略,與豬隊友保持距離。公開宣揚『戰線一旦明朗就解散,以擋敵人砲火』。

然而,冷靜地盤點一下就會發現,AfD的修正主義思想如今已經觸及了二戰的罪責問題。2019 年6 月,在該黨競選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的《Compact》雜誌主辦人Jürgen Elsässer組織了一次「歷史會議」,會議標題引人深思:『宣判德國無罪』。其中,前聯邦國防軍將軍Gerd Schultze-Rhonhof也受邀並以他的基調論點出席了會議:他出版一書的書名《戰爭之父不止一個 Der Krieg, der viele Väter hatte》。

Schultze-Rhonhof的支持者還包括Gauland的私人顧問、偽知識分子煽動性博客 "Acta diurna "的作者Michael Klonovsky。Klonovsky在2019 年9 月12 日的一篇文章中寫道,波蘭人在1939 年『肆無忌憚地挑釁』,接下來文中一派陰謀論的口吻:『自 1968 年以來,針對德國近代史主角的審判一直在進行,其中只允許控方證人作證。……80 年前德國進攻波蘭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德國官員拒談這個問題?』Klonovsky不放過機會地提出了一個開脫罪責的證人。他在自己的主頁上發表了Gerd Schultze-Rhonhof一篇未加評論的文章。這位前少將在文章中得出結論:『獨自攬下戰爭罪責的德國神話只是個迷信』。每當德國聯邦總統在波蘭紀念二戰受害者時,他是在表演 『罪責曝露狂Schuld-Exhibitionismus』。

要知道,Klonovsky也是 AfD 最重要的 "策劃人 "之一,他對批評的反應十分嚴厲。 9 月 19 日,他表示自己公開發表的日記完全是私人行爲,與『黨派意見』無關。他建議『所有AfD成員原則上應避免談論第三帝國的話題;必要時應以腦外科醫生的敏感度來處理』。畢竟,『我們身處的國家,歷史已經取代了國教,因此宗教裁判所定的規則佔盡優勢』。扮演一名受害者的功夫,Klonovsky絲毫不遜於Björn Höcke。

納粹武裝親衛隊的榮譽

然而,有時候,他們也會因為過度嚐試『挑釁突破可說可做的界限』(Kubitschek的原話)而露餡,下面的例子就說明了這一點。

Klonovsky的前合著者、專攻歷史題材的記者Jan von Flocken於2017 年12 月在馬格德堡由AfD 組織的『俄羅斯大會』上發表演講。這次活動由《Compact》雜誌在線播出,von Flocken現在也為該雜誌撰稿。令人不安的是,von Flocken說針對民主不應對俄羅斯該說教,因為德國也有政治犯(『不僅僅是Horst Mahler』),Dimitri Schulz對此大加讚賞。Mahler對大屠殺的否認在德國相當有名。另一方面,Schulz不僅是黑森州議會的AfD黨議員,還是『AfD猶太人協會』的創始成員,德國猶太組織與該協會已明確保持距離,爲的正是非議該黨的歷史修正主義。威斯巴登市的猶太社區更拒絕Schulz進入社區,因為他被歸納為具有『侵略性、傳教性和派系色彩的基督教運動』的成員。

記者Von Flocken在 AfD 的俄羅斯大會上發言時,拿起桌上的刀叉做樣。『聯邦司法部長Heiko Maas會很高興』,如果他今天還能下令開槍射擊的話,這個可能性在未來無法排除。AfD德國議會團體組織的各項活動中,報以熱烈掌聲的觀眾不僅於此。Von Flocken對普魯士軍事精神也讚不絕口,『這種精神』延續至今被排斥、備受詬病。國防軍中不乏具有獨立思想的人,包括武裝親衛隊的將領』。而『現今的類型』則是墨守成規的命令接收者。大家對此報以熱烈的掌聲,其中有兩個人尤為突出: Katrin Nolte是Compact 電視台的主持人,也是AfD 議員Martin Hohmann的僱員,她的丈夫Jan Nolte是聯邦國防軍士兵,現任AfD 議員。這些前後並不矛盾。 Von Flocken 的言論顯然是 AfD 對歷史理解的共識。

在本文開頭提到AfD 2017 年策略文本中,Kubitschek主張『養成新習慣』。衆多實例證明,AfD黨員的新習慣培養已經取得了長足進步。Höcke是圖林根州的第一把手,Gauland有時被描述為一個黨内『平衡之人』,無論是德國議員為武裝親衛隊鼓掌,還是一位政黨領導人的親信不斷歪曲歷史,都沒有引發醜聞。相反地,9 月 20 日,AfD黨主席Alice Weidel在位於薩克森-安哈特邦的一個區Schnellroda裏,Kubitschek籌辦的『夏季學院』發表講話。

圍繞著激進右翼政黨 AfD 的新右翼運動,團結一致協力打擊德國追本溯源以史實爲依據的社會基石。『各自前進,一同出擊』,這是所謂胸懷『公民意識』的AfD黨執行委員會候選人Uwe Junge 2018 年12 月在萊茵河畔賓根舉行該黨州黨代會上引用的老毛奇名言(Helmuth Karl Bernhard von Moltke普魯士和德意志名將)。AfD 的歷史修正主義不僅是對『第三帝國』受害者令人作嘔的嘲弄。而且這一切都公然擺在枱面上。

法國國民聯盟黨(前:民族陣線)的政治家 瑪琳·勒朋: 冷淡的會晤  
圖片:
Patricia de Melo Moreira / AFP

與右翼民粹主義者決裂: 瑪琳·勒朋結束與AfD在歐洲議會的合作

Bruch bei Rechtspopulisten: Marine Le Pen beendet Zusammenarbeit mit AfD im Europaparlament (deutsche Version) Spiegel Online

德國右翼政黨 AfD 對2023年11月在波茨坦舉行「再移民(Remigration)會議」的怠慢處理釀成無可挽救的致命傷:法國的右翼民粹主義者如今取消了與德國右翼在布魯塞爾的結盟。迄今為止,歐洲的右翼民粹主義者都一致反對一個統一的歐洲。在歐洲議會中,他們組成了自己的極右翼集團 – 「認同與民主集團Fraktion Identität und Demokratie 」,其中包括意大利的萊加黨(Lega)和法國瑪琳·勒朋的國民聯盟黨(RN),以及德國另類選項黨(AfD)加上奧地利自由黨(FPÖ)。然而,法國右翼民粹主義者現在結束了與德國另類選項黨 AfD 在歐洲議會中的合作。

迄今為止,歐洲的右翼民粹主義者都一致反對一個統一的歐洲。在歐洲議會中,他們組成了自己的極右翼集團 – 「認同與民主集團Fraktion Identität und Demokratie 」,其中包括意大利的萊加黨(Lega)和法國瑪琳·勒朋的國民聯盟黨(RN),以及德國另類選項黨(AfD)加上奧地利自由黨(FPÖ)。然而,法國右翼民粹主義者現在結束了與德國另類選項黨 AfD 在歐洲議會中的合作。

法國國民聯盟黨(RN)的歐洲議會頭號候選人Jordan Bardella『已經作出決定』,在歐洲議會中不再與德國另類選項黨(AfD)『同坐一排』,RN的競選總幹事Alexandre Loubet本周二告訴法新社。他同時證實了法國《解放報Libération》的報導。

前不久RN 與 AfD 之間的裂痕日益明顯:法國右翼民粹主義者瑪琳·勒朋以法國國民聯盟黨RN之名,對2023年11月在波茨坦舉行的秘密「再移民會議」與 AfD 明確地劃清界限,並聲稱將不再共事。在波茨坦的這場會議上,德國的另類選項黨(AfD)和基民黨(CDU)的政治人物與右翼極端分子討論如何大量驅逐各地移民人口的計劃 – 即便持有護照的德國公民也被設定為驅逐出境之列。

『沒有從中吸取任何教訓』

AfD 領導人魏德爾(Alice Weidel)今年2 月底特意前往巴黎的會晤,也沒能安撫法國右翼民粹主義者。當時,魏德爾說巴黎 『熱烈歡迎』她。然而勒朋相對比較冷淡。因此,魏德爾不得不承諾將盡快釐清她對「遣返移民」問題和極具爭議的波茨坦秘密會議的立場。根據當時的法國媒體報道,法國國會議員要求魏德爾做出「書面承諾」,保證「移民」永遠不會成為 AfD 政黨計劃的一部分。

然而這似乎並沒有發生 – 或說可能做的不夠。RN的競選總幹事Loubet談到AfD時說:『我們進行了公開討論,但沒有從中吸取任何教訓。所以我們正在總結後果」。

右翼秘密會議:「再移民」意味什麼?

Rechtes Geheimtreffen: Wofür steht der Begriff "Remigration?"(deutsche Version) BR24


圖片: pa/dpa/Robert Michael

「再移民Remigration」:一個被人"劫持 "的用語


「再移民」這個流行詞聽起來像是學術用語,的確也來自社會學和政治學。最初指的是那些自願或被驅逐出境後返回原籍國的移民人口。然而,「新右派」對這個詞的詮釋與一個人生平無關,而是新右派陰謀論家設定的大規模遣返驅逐移民的「總體規劃」,其目的在扭轉所謂「政治精英」釀成的「人口大替換」。


 目標:成爲社會的核心

在新右翼網絡平台"sezession.de"上,Martin Sellner(奧地利人)說:『右翼陣營的理想主義的核心思想,「人口替換」和「再移民」這兩個詞到了2023 年基本上站上了霸權地位』。現在,兩者都必『成為社會的核心(......)』。 這就是 Sellner 的 「總體規劃」– 至少在「再移民」這個議題可能會影響到哪些人涉及層面是如此。它不僅涉及難民的驅逐,不僅涉及「持刀帶械的歹徒」和「披頭巾女子」(AfD魏德爾用詞),還涉及一般的外國人 –涉及的可能還有移民背景的德國公民。 AfD 與該秘密會議保持距離,並解釋參加秘密會議的魏德爾發言人甚至不知道誰被邀請參加了會議。然而,該黨政治人物卻一再呼籲 「真正的再移民」(AfD黨羽Gottfried Curio)或「數百萬人的再移民」(AfD黨羽Irmhild Boßdorf)。


2024-05-15

Zum Tod von Alice Munro: 艾莉絲·孟若逝世: 她知道人總是自欺欺人– 卻絲毫不減對他們的愛意

Alice Munro (1931–2024) Foto: Peter Muhly / AFP 

 


Zum Tod von Alice Munro

Sie wusste um den Selbstbetrug der Menschen – und liebte sie doch umso mehr

艾莉絲·孟若逝世

她知道人總是自欺欺人– 卻絲毫不減對他們的愛意

『接受一切,然後悲劇就消失了』凴著《親愛的生活 Dear Life》裏的這句話 – 一個短篇的收尾語 – 艾莉絲·孟若將我從谷底救起。話語,可以這麽短,震撼,卻牽繫著靈魂。下面這篇譯文與大家分享,文學能夠拯救靈魂,連那麽短的收尾句都辦得到…

訃聞作者:Christian Buß

15.05.2024

僅僅二、三十頁的篇幅,艾莉絲·孟若就能捕捉到人們生活中所有的輝煌和恥辱: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短篇小說大師。現在她以92歲高齡在安大略省過世。

如果你心情惡劣到完全無法集中心力在一部膾炙人口的好書,想透過閲讀來釐清混亂無比的生活也做不到,那麼不妨讀一讀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每個短篇的最後一句話。這點應該不至太難。

昨天就是這樣一個糟糕透頂的日子,聽説艾莉絲·孟若去世了。這位偉大的短篇小說家僅僅用二、三十頁的篇幅就道盡了生活的邪惡,也描繪了生活的精彩,比她許多同儕用八、九百頁的篇幅綿綿細數要來的更加豐富。於是,我不假思索地從書架裡找出一本孟若的短篇小說集,隨手翻到其中一個短篇故事的結尾。然後讀到這樣一句話 『家人的寬恕對我來說是個謎:它怎麽生成,又怎麽持續下來?』

溫柔的收尾

這樣一個句子當然是「炸彈」。在這個 19 頁的短篇中,年輕的第一人稱自述者被她不可靠的哥哥煩死了,煩的可能也是她自己,故事中的每個句子都是炸彈。但最後一句最具有毀滅性,因為它代表了孟若作品的精髓:很少有觀察如此嚴苛敏銳,更難找到收尾如此之溫柔的筆觸。

閱讀孟若的短篇小說,像是關於手足之情故障、婚姻破裂或加拿大小鎮夢想破滅的故事,人的境況往往就像一座屹立不搖的淚之谷。然而,無論她如何尖銳、精確地描述她筆下人物的自欺和欺騙 – 孟若從不否認這些人性。最終她總也原諒了那些無法原諒自己的人。她愛的也總是他們。

也許這就是孟若早期常被文學界貶抑的其中一個原因。「微型文學、女性散文、鄉土小說」 – 她的作品常被冠上此類標簽加以貶低。2013 年,當她獲得當之無愧的諾貝爾文學獎 – 在她出版最後一卷短篇小說一年後,也是她被診斷出患有老年癡呆症之時 – 連最後一個癡人也沉默了。

「負B 級家庭主婦B-minus housewife」

孟若生於1931 年拿大安大略省,在那裡度過了泰半人生。她在Wingham小鎮郊區的家禽農場長大,20 歲結婚,隨夫遷到溫哥華,照顧即將出生的孩子。她曾稱自己是 「負B 級家庭主婦」爲了拓展全職家庭主婦的單調生活,她開始寫短篇小說,部分原因她自己說是無法專心寫長篇。

有次談到她作為全職母親和臨時作家的生活時孟若曾經說:『我很擅長 "打盹補眠",有一次,她甚至嘗試寫了一本小說,最後自己認定稿子不登大雅之堂:『力度不夠,軟弱無比』,然後她就把草稿塞進了抽屜。

小説家Alice Munro 圖片: Reg Innell / Toronto Star / Getty Images

她在溫哥華的第一次婚姻失敗,回到Wingham小鎮再婚。這時她已經40 歲上下開始努力於作家生涯。最終,她寫了 13 卷短篇小說。其中大部分都以安大略省西南部的休倫縣為背景。這是一個小小世界 – 但在這個小世界裡,可以找到人類行為的所有面向。孟若的文學作品涉及多個方面,構思巧妙,往往模棱兩可,如果作一個歸納,那最重要的主題可能是:罪惡感 – 任何人真正開始接近他人時都可能會發生的。作家感興趣的不是從道德意義上進行批判,而是罪惡感總也驅動著她筆下的所有人物。

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森(Jonathan Franzen)是孟若眾多知名粉絲中的一位,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描寫父子、手足之間糾葛浩大的諷刺家庭劇。他曾經這樣評價他的同儕『當我說小說是我的信仰時,說的心目中作家屈指可數,她就是其中之一 – 有些還活著,其他人已經去世。』你可以理解弗蘭岑為什麼讚美他的同儕:往往只需要二、三十頁的篇幅就能直搗一切罪惡的核心的她,在他卻需要三、四十倍的篇幅。

這也是因為孟若是一位刪節號大師。在 30 頁的篇幅裡,30 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一晃而過。儘管她的文風輕快,但這些歲月並沒有飛逝而過,相反地,讀者總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在她的短篇裏,她輕快地聚焦於最初爆發的焦點 – 謊言,然後追溯這樣一個謊言是如何塑造橫跨了整個人生。

週一,這個禮拜,艾莉絲·孟若在安大略省霍普港(Port Hope)的一家療養院去世,享年 92 歲。2013 年她出版的最後一本書《親愛的生活》的收尾句,最後一個真理:『有些事情我們說絕不可原諒,或是說永不寬恕自己。但我們依然故我 – 我們不斷重複』。



2024-05-13

對死亡的渴望: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和湯瑪斯·曼的《魔山》是德國文學最有名的兩大作品

 




作者:Dieter Borchmeyer 04.05.2024
德國文學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被納入歐洲文學,與英、法、意大利或西班牙文學享有同等地位。但是被允入世界文學殿堂作品的作家起初卻默默無聞。1773和1774年間,他的悲劇《鐵手騎士蓋茲·馮·貝爾力希傑Götz von Berlichingen mit der eisernen Hand 》和小説《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信體)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Briefroman)》相繼出版,然而作家的名字卻不見於這兩部作品。不消多時,這位作家一躍而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250年前隨著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問世,德國文學登上歐洲小説的舞臺,才剛踏上舞臺就又下臺了。廣汎的歐洲讀者覺得德國小説難以親近,連歌德接下來出版的《威廉·邁斯特的戲劇使命Wilhelm-Meister-Romanen》、《親和力Wahlverwandtschaften》也相繼慘遭滑鐵盧。整整又過了150年,德國小說才再次走進全球讀者的視野。今年秋天迎來了湯馬斯·曼(Thomas Mann)《魔山Der Zauberberg. 1924》的百歲誕辰。

將德國文學傳播到法國,相當偉大的一位法國小說家熱爾梅娜·德·斯塔爾 (Germaine de Staël) 出版的《論德國De l'Allemagne》書中這樣讚美《維特》:『精妙絕倫par excellence!』。『這本書不僅描寫了“愛情的苦難”,還描寫了“本世紀想像力的病徵”,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維特》一書無遠弗屆的巨大影響從拿破侖的反應可見一斑。拿破崙反覆閱讀《維特》,據説總共讀了七遍,還把書收藏在戰地圖書館一路携帶。1808 年 10 月,拿破崙在艾福特市(Erfurt)的王子節上與歌德有一次傳奇式的會面,那裏他與作者分享了自己閱讀《維特》的深刻感受,對書中的細節提出了讚許和批評。

(譯者:據說是拿破侖影響了歌德,自此詩人變成了一位極具政治性的人物。)

維特之死讓許多人起而效尤

就像《唐吉訶德》、《哈姆雷特》、《唐璜》和《浮士德》一樣,《維特》也是那些走出文學場景,以準神話原型活出自己生命的人物。 《唐吉訶德》挾著高貴的騎士價值觀對平庸現實進行反叛,《哈姆雷特》代表著對行動的憂鬱和疏離感,《唐璜》象徵誘惑者的感性天才,《浮士德》則激進地追求知識和各種越界行為。《維特》是浪漫主義者的典型代表,因無法得到的愛情而自殺,懷著澎湃的情感苦於環境阻撓而破滅之人。

在世界文學史上,像《維特》這樣一個活靈活現,令人傾倒與之共存共亡卻純屬虛構的人物,恐怕是絕無僅有的。歌德將自己和他人的幾件傳記事件改編成了一個虛構故事。

人物的原型是感性時期典型的情色三角關係:歌德自己與韋公使館秘書克里斯的新娘夏洛特的關係,以及後來與貝蒂娜和克萊門斯的母親拉羅什的關係,還有歌德也是在韋公使館認識的律師卡爾的愛情,這段愛情以自殺告終。

在他第十三本書《我的生平 詩與真(Dichtung und Wahrheit)》中,歌德娓娓道來《維特》之所以能夠引起巨大反響的時代背景。 他細説許多英國夜晚和教會詩歌助長的時代憂鬱情懷,與德國的政治和社會狀況息息相關,因為那時德國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使年輕人幾乎沒有創作活動的空間。

啓蒙家被惹怒了

歌德總結道,『這一小本書的能夠引起如此"巨大"的反響,因為它來得正是時候,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之所以能造成公眾間的劇烈爆炸,是因為年輕的世界已經自我毀滅,而衝擊之所以如此巨大,是因為每個人都呐喊出了誇張的要求、無法滿足的激情和自我想像的巨大痛苦。』

儘管《維特》受到了急先鋒和推動者的熱烈追捧,但在很大程度上卻遭到了啟蒙陣營的排斥。德國啟蒙運動時期最重要的作家和文藝理論家萊辛和其他啟蒙運動晚期的代表人物認爲,歌德的小說會讓人從根本擺脫理性,激發情感崇拜,與日俱增的憂鬱、厭惡生命和狂喜種種對抗力量威脅了啟蒙運動,這種發展令人極爲不安。

萊辛的朋友尼冦萊在1775 年寫了一部反駁歌德小說的書:《少年維特的歡樂Freuden des jungen Werthers》其中不折不扣的理性主義,認為維特的痛苦只是一種疑心病,可以通過飲食療法 "擺脫",這惹惱了歌德。

歌德的憤怒不僅體現在他模仿尼冦萊小說的情境撰述了《少年維特之煩惱軼事Anekdote zu den Freuden des jungen Werthers 1775 年》,也反應在他的諷刺詩《尼冦萊在維特墓前 Nicolai auf Werthers Grabe》。 在這首詩裏,他把尼冦萊塑造成一個 "美麗的幽靈" 在維特的墓前做人道救濟,對維特之墓吟詩: 『這個好人,他是如何糟蹋了自己!/如果他像我一樣地排便,/就不會死了!』

《維特》的陰影尾隨歌德的一生。即使在義大利,他也被這些陰影困擾,以至於在《羅馬悼亡詩 Römischen Elegien》第二首的第一個版本中他嘆道: 『如果維特是我的兄弟,我一定殺了他,/他悲傷的靈魂才不會沒完沒了地糾纏我』。

這個陰影一直縈繞著他直到晚年。在《維特》出版五十年後,魏根德書店組織了一個週年紀念版(譯者:萊比錫的魏根德書店是歌德的第一個出版社),歌德以一首詩《致維特》作為開篇:『你又一次撒下令人疼惜的影子/探頭於日光之下』。

後來,他將這首詩與馮·萊維佐夫(Ulrike von Levetzow)訣別震撼之餘寫下的《瑪麗恩巴德輓歌Marienbad Elegy》以及《和解Reconiliation》這首詩合在一起,構成了《激情三部曲 Trilogie der Leidenschaft》-- 從而將這首詩與他自己的愛情悲劇結合起來,揭示了歌德直到晚年才觸及自己內心深處隱秘的一面。

拯救創作天賦

湯馬斯·曼在 1941 年發表的 《維特 》一文中以著名典型Eulenspiegel式的既幽默又極具諷刺的手法將自己的小說《威瑪的洛特Lotte in Weimar》描述為1816 年歌德前情人的威瑪之行,文中,湯馬斯·曼也提及『那本小書讓你沐浴在濃郁的醺醺然又震撼無比的感性世界』,使得當代人『簡直為死亡的喜悅而瘋狂』。在這裡,我們已經觸摸到湯馬斯·曼的著名文學定則 "與死亡共鳴",它構成了《魔山》的基本主題。

(譯者:Das Satiremagazin 是一本德國幽默諷刺雜誌。它由柏林的 Eulenspiegel GmbH 出版。它是德國統一後倖存的三家東德雜誌之一。)

在《維特》中,湯馬斯·曼感受到世界在革命前的脆弱不堪,『僵化文化枷鎖的被撼動 』預示著 『法國大革命的災難和空氣中濃厚的革新的氣味』。然而,維特在人世束縛中所遭受的苦難既沒嚐到政治後果,也沒任何美學傳承;他既不是革命者,也不是藝術家。最終他屈服於『死亡之病』,引用齊克果(Kierkegaard)同名作品中的名言,維特也在 8 月 12 日的信中引用了《約翰福音》(章節11:4)中這句話。

湯馬斯·曼認為,《維特》『就是年輕的歌德本人,少的只是大自然賦予的創作天賦』。換句話說: 在歌德和席勒後來計畫共創作品中,《維特》是個二流作家。『要描繪一個沉浸於死亡傾向的人(......),詩人其實只需擺上自己 -- 省略掉創造性的天賦,這種天賦是這個主體的一個支柱,吸引著他沿著人生的道路不斷前進』。湯馬斯·曼再次地註解。維特會自殺,正是因為他不是詩人!

在《維特》和《魔山》之間似乎有一世之隔。湯馬斯·曼一生追隨歌德的腳步(他自己的口吻),卻沒有追隨革命書信體小說的腳步,而是在《威廉·邁斯特的戲劇使命Wilhelm-Meister-Romanen》之後,惟妙惟肖地追隨了童話的腳步。這標誌著後來被稱為 "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的長篇在德國創作領域的正式開展。

這是德國文學的一條特殊道路,它繞過歐洲社會寫實小說的主流,所以得不到非德語世界讀者的青睞。湯馬斯·曼的《魔山》將 "童話" 與社會寫實小說結合,讓 "童話" 成了世界文學。

與《維特》一樣,《魔山》也是一部處於時代轉捩點上的小說。說故事的人在肺病療養院的死亡幽谷中想像和反映的人世,隨著 『震蕩了地球基石 』的世界大戰爆發出『一聲驚雷 』而無可挽回地消亡了。

在《魔山》的詮釋史上充斥著它究竟是教育性還是腐朽性著作的爭議。一方認為書的第六章 "雪 "的部分,以主角卡斯托普的假設為高潮:『為了善良與愛,人的思想不該受死亡的主宰』。

1.    

湯瑪斯·曼說,《魔山》是一本與《維特》反向、
關愛生命的書。圖片拍攝於
 1930 年左右。
Hulton Archive / Getty

手榴彈的轟鳴

另一方強調,主人翁很快就忘了自己對人思想的設想,似乎又陷入了死亡的魔咒,直到最終。但這只是表象。卡斯托普從雪地體驗得出的結論,在那段音樂"Fülle des Wohllauts(盈滿的幸福)"的尾聲實是明確無誤的回應,這是他對舒伯特《冬天舞曲》中《菩提樹》的章篇 – 對《浪漫主義的死亡之歌》– 的思考精髓。人們可從這首歌及其死亡共鳴汲取真正的智慧,主人翁雪地體驗之後是這麽説的,『他在渡過難關時耗盡了自己的生命並死去,唇上留著他尚不知該如何示愛的新詞彙』。

敘述者告訴我們,這是卡斯托普生命最後一刻的預言。這時,他再次唱起了 《神奇的死亡之歌》,在世界大戰的物質殺戮中、在手榴彈的轟鳴中。然而,面對毀滅機器的歌唱,是在與死亡抗爭,是對著死亡歌頌未來,而吟唱的未來是否經歷的到卻是個未知數。

在《魔山》中,正如湯瑪斯·曼反覆強調的那樣,『對死亡的傾心 "讓位給" 為生命盡人事的決心』。就此而言,這兩部德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小說是相互對立的:《魔山》是一部反《維特》的作品。湯瑪斯·曼在1925 年11 月21 日給法伊西(Robert Faesi)寫的信中堅持認為:『這本書雖然與死亡相關,但卻是一部 "關愛生命" 的小説,其内涵隨著書中的幽默而流露出來"。

幽默是治療維特致命之疾最有力的良藥。但這部悲傷的書信體小說卻與這種幽默相去甚遠。它少了歌德在《威廉·邁斯特的戲劇使命》中那位一派幽默和諷刺的敘述權威。

這座 《魔山 》也循著威廉邁斯特所鍾愛的塔式社會(Turmgesellschaft)的基本格言:『記得要活著Gedenke zu leben』。在這部小說中,死亡世界本應完全由 "記住死亡Memento mori" 主宰,但正是這種對生命友善的幽默筆觸,讓這部小説中本應如此徹底決絕的死亡世界得以遁形。

(譯者:《威廉邁斯特》一書敘述的塔式社會Turmgesellschaft是歌德對目的論的態度,且一倂對 "什麼是成功人生的保障" 這一問題進行探討。)

(維基百科:在藝術中,memento mori(拉丁文)是提醒人終有一死的藝術性和象徵性的話語。在歐洲基督教語境中,「『Memento mori』這一表述隨著基督教的壯大而發展,它強調了天國、地獄,以及死後的靈魂救贖。其意思為「記住死亡remember that you will d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