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4

壞心情的論述 Traktate der schlechten Laune

柏林今秋一次反資本主義示威遊行
Demonstration in Berlin: In diesem Herbst tragen die bürgerlichen Schichten Antikapitalismus
《明鏡周刊 Der Spiegel》2010年11月29日



文化專欄,作者: Georg Diez


標題:壞心情的論述 Traktate der schlechten Laune (deutsche Version)


次標題:資本主義是一個龐然怪物,互聯網愚化人類,唯才是用的社會導致憂鬱症 –今秋書坊出現一系列評論新書,宣告我們生存社會的病態。這些書籍代表被激怒市民階層的憤怒文學。


今秋中產階層的市民憤起反抗資本主義。他們憤起敵視科技。他們也恐懼個人主義的趨勢,他們滿腔熱暖暖的憤怒。


滿腔熱怒對應季節濃霧,適合傍晚時刻壁爐旁邊,啜飲濃郁的紅葡萄酒。


他們圍坐一起,探討彼此的心中真理,好像提早交換聖誕禮物似的。


『我們必須承認,人類心靈資源罄竭售賣給無情市場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沉重地點頭。


『唯才是用的主體,内心激戰矛盾不已。』


更強力度地點頭。


『我是我,你是你,社會就會越來越糟。集體個人化。全面的個體化 – 包括生活,工作,不幸。瀰漫不清的精神分裂症。憂鬱症也漸漸浸入生活。個體論化成細小偏執分子。人類互聯的歇斯底里化。我越只想做我自己,我的空虛感就越強烈。我越表達自己,我的思維就越乾涸。我越追求自我,我就越疲累虛脫。』


這是一般大衆的呻吟。



第一句語錄來自《遠離自私自利的藝術 Die Kunst, kein Egoist zu sein》,新近推出的暢銷書作者是 Richard David Precht 一位典型在火車站機場書攤上可見其著作的哲學家。


第二句語錄是《社會倦怠 Müdigkeitsgesellschaft》,公民教育中小本暢銷書的作者韓秉哲(Byung-Chul Han),一位描述惡劣心情的哲學家。


第三句引述來自《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這本書裏的每個句子,可以說幾乎都在描述法國的集體社會,也許除了武器、攻擊火車和郊區縱火之外,每一個乖乖老實憤怒的德國公民都會自願簽名同意。


思維是一樣的。憎惡是一樣的。憤怒是一樣的,真理,也是相同的真理。「真理」就是公民意識中普遍存在的反現代情緒。


是的,互聯網愚化人類。是的,唯才是用的社會導致精神憂鬱。是的,個體是最大敵人,一個社會共同體才是好的。是的,市場終究是罪惡之源。


公民被冰凍在金錢和自私的世界裏


所以公民顫抖著,雖然他與周遭一切處之泰然,而那一切以及他的内心卻破碎片片。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他寒慄不已,這個充斥金錢和自私的世界。意欲逃脫之刻,德國人永遠一心一意朝著一個方向 - 躲進他的内心世界,那裏既安靜又完好無缺。


《社會倦怠 Müdigkeitsgesellschaft》,
一方面,他的確憤怒。另方面,他也疲累不堪。公民,不是好累,而是累壞了。『自我疲怠乃是一種孤獨倦怠感』,作家韓秉哲說,『「一種世界失落,世界銷毀的倦怠感」是無語的,目光黯然地,自我分裂地』作家韓秉哲這樣描述。他來自韓國,在卡爾斯魯厄(Karlsruhe)教授哲學系。他薄薄的著述中描述的敵人是:「唯才是用為導向的西方社會」,在許多報紙副刊引起注意,而且這本書銷售的相當不錯。


『後現代的工作動物Animal laborans與自我達到僅僅差之毫釐的斷裂點』韓寫道。接著又浪漫地自我否定作下結論:『假如一個人放棄了他的個體性,而且全然在一個種類過程裏生長,他至少會擁有動物氣若神閒的特質。』 — 什麽意思?可不可以說得清楚些?


【反思人註解:工作動物⑴: 拉丁文Animal laborans –是哲學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自創的一個術語,用來指出人類生命意義降低成「僅僅工作以求生存」。】


總是這種一乘一等於一的大衆文化悲觀論,加上一些生態的另類思維,道出我們所處的時代。值得注意的卻是,今秋此書彼書的作者和讀者,顯然如此甘願地放棄西方世界的現實生活。值得注意的也是,這些暢銷書作家寫的東西,跟一個激進分裂集團所作的宣言,竟然大同小異。


如果個人恐懼成了集體格言

《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

《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這本書擁有法國的傳統,可以追溯到盧梭,或是尚盧•高逹(Jean-Luc Godard)理想社會的里程碑啓蒙於盧梭,沒有互聯網,健身房,智能系統的社會才是一個比較好的社會。高逹則是「憤怒」的創世主。與消費社會永恒戰鬥,包括胸罩,敞篷汽車,假期別墅。導演,天才,毛主義分子集結一身的高達,今年12月3日他八十歲,所有浪漫主義者《起義在旦夕》書中所有的今日訴求,高達在六十年代中期就全部玩過一遍。

 高達在1965年拍攝《狂人彼埃洛Pierrot le fou》這部電影。男主角Jean-Paul Belmondo,他在最後把炸藥放在自己頭上,準備用火柴點燃之際,突然犯了一個錯誤,爆炸前的最後一句話是「merde (shit)!」。這部電影狂慶空虛和無聊,充斥自我仇恨和自我毀滅,這部電影是一次對腦滿腸肥公民的大攻擊,攻擊竟也意猶未盡:接下來在《週末Weekend》這部片子裏,高達讓一對貪婪,好色的夫婦,駛向田園風光,從他們搖晃的車裏,看著道路兩旁因爲車禍肇事歪歪斜斜的屍體,最終抵達樹林,在樹林中凱旋慶祝消費社會的食人主義。高達跟循著盧梭規則拍出一場典型法國遊戲,人不管好壞,終究繞著一個問題轉:尋找心中那片田園風光,尋找罪犯的最高理想化,像棄權隱士,或是無政府主義者那樣。

如同法國警方,作者也懷疑《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暴動不是在巴黎,而在樹林中,更準確說,是一個被取名為「Tarnac」的窩巢,靠近Massif Central的地方,那裡他們一同經營一家小雜貨店。這些巴黎公社成員都繼承了高達的激進姿態,他們高調論戰反對民主,反對制度、反對自我實現,反對主體的本身,因為這個主體才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只是有別於德國,法國從未長期深刻發展反資本,反現代,反民主的思想傳統。從齊美爾(Georg Simmel)開始,到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 或是博托施特勞斯(Botho Strauß)他們都具備蔑視自由的特質。


在法國,「反對民主」本身象徵一種智慧,魅力,精神。


反資本主義早已是老生常談


《給予的涵義
Der Sinn des Gebens》
德國的論調,反而聽來更像是『個體自主性的夢想,本身是很值得懷疑的 — 流行的觀點認爲每個人都應該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所謂自由民主的理想境界,是讓每個人擁有更大的自由,這裡急需加以補充説明。』科研作家克萊因(Stefan Klein)在他的書《給予的涵義 Der Sinn des Gebens》這樣寫道。


克萊因要展示『為什麼「無私」在人類進化過程中才能夠勝出,而「自私」將使得人類,永無到達彼岸的希望』他集結許多美國研究案例,特別鍾情於動物界,繼而闡釋自殺性爆炸者的利他主義。最終他收集案例的總結仍然只是廉價的如意算盤:個人主義不可能會佔上風。


那麼最近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一套馬虎又隨意的反資本主義從何而來?當德國社會民主黨(SPD)黨主席2005年把投機者與蝗蟲相比時,引起一片沸揚嚎叫。今天,這些蝗蟲彷彿落入放射性輻射浴缸,他們被迫發生突變。無論如何,《南德意志報》並不把Google,Apple 和 Facebook 視爲競爭的資本主義企業,而說這些企業都是龐然怪物,他們撕裂人的靈魂,與眾共享戰利品。


反資本主義已經成為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人們無需費舌解釋,它已然形成。





阻擋原子廢料運送火車示威群衆宣傳影片Castor schottern mobivideo - Castor stoppen: am 07 November 2010


現在,如果《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成了阻擋原子廢料運送火車示威群衆的行事手冊,那麼其他書籍是否成了義憤公民的行事手冊?它們是否成爲喚起中規中矩的公民,奮起反抗的精神食糧?反抗行動譬如被稱作「S21反抗斯圖加特火車站新建計劃」?下班回家閲讀薩拉茲(Sarrazin)著作的「公民自衛」?難道必須閱讀這些書,才能理解何謂「意識形態的內戰」,如同《法蘭克福匯報 FAZ》的流言報導?然後才能了解這個社會,特別是中產階級疏異化的隔閡有多深嗎?


在文學裏「病態」成了社會隱喻


《靈魂裂痕 Seelenriss》
坊間各種不同新書,必有一定的路線和思想互相連結,那本紫色長達60頁由韓秉哲寫成的小冊子、500頁Goldmann出版作者Precht的書、科研作家Klein、還有德國文學家Ines Geipel寫的《靈魂裂痕 Seelenriss》,她自己曾是一名競技運動員。她想要解釋,抑鬱症來自於工作壓力,以説明Robert Enke德國足球門將自殺身亡的原因 – 其實她的推測只對了八分之一。在足球門將去年把自己投向一列奔馳的火車後,很快地各方媒體都如此作出解釋:壓力,競爭,體育,資本主義。可是現在也沒再見運動員奔向火車。為無法解釋的現象,尋找出一個解釋,總是令人高興的,最終還可以歸咎於「制度」。


韓秉哲提供了超高的哲學高度。『抑鬱症是一種社會疾病,來自過剩的「積極性」』他寫道。「積極性」在韓秉哲而言,就是「項目,自發性,動機」。我們處在一個充斥著「把自我企業化」的人類世界裏。可能就是以前所謂的自由,或是自我實現。而最容易讓人患病的話語,在韓秉哲看來該是這一句:「Yes, we can」。


《精疲力竭的自我
Das erschöftte Selbst》
「患病隱喻社會」的思維,韓秉哲得自於法國人Alain Ehrenberg的書《精疲力竭的自我 Das erschöftte Selbst》。2004年在德國社會上流傳且議論紛紛。這個人,提供了偉大的當代分析。徹底洞悉制度。説明抑鬱症成了一種社會病徴,Ehrenberg把二十世紀比喻成十九世紀年代的神經機能症。『如果神經機能症是罪魁禍首的話,』Ehrenberg寫道,『那麼憂鬱就是匱乏不足的悲劇。憂鬱是群龍無首人們的熟悉影子,努力經營自我,累倒倦倒,並且總是努力配合服從強制性產品或行為模式。』


假如壞心情破壞了民主的基礎


Ehrenberg是近幾年來反現代論述詞條的所有術語發明人。他把「消費」跟「爭議」兩字相結合,「創意經濟」,「互聯網」,「個人主義」捆綁成觀念,而自成一套哲學。


而恰恰好是現在,寫出了、購買了、閱讀了這些書籍的行爲,是因為社會的確有非常真實的變化,卻導致不真實或者至少是一廂情願的逃避。老齡化社會,恐懼中產階層衰落,西方的萎縮,人類智慧外包給機器,人僅需按鈕即可,這一切都在發生中。人們對一切不愉快的事務,自然會產生非常人性化反射作用。


問題只在於當一個個人的不適,成了一般大衆的主流思維,當壞心情破壞了民主的基礎,當個人的恐懼成了大衆格言之時。


因爲恐懼隱藏在逃避現實的企圖背後。人們開始獨自思考而不是溝通。内心世界,皮革椅,安寧。公民自許的美好生活,當他牢牢盯著他的壁爐,心想要是有一個簡單的,全面的解釋該多好?誰來告訴我這個世界混亂的原因。


夢想著《起義在旦夕 Der kommende Aufstand》的法國巴黎公社人在尋找答案。自認為中規中矩的德國義憤公民也在尋找答案。


但是,假如紅葡萄酒酒塞發酸也是「現代性」的錯嗎?


公民對制度憎惡至極,可惜「憎惡」本身卻錯得離譜,因為他們永無法推翻「制度」。怎麼推翻得了?他們自己就是制度的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