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3-27

道聽途説 Vom Hörensagen



道聽途説 Vom Hörensagen (deutsche Version)
2013年3月27日《日報》die tageszeitung

廖亦武和莫言之間的衝突乃是政治的白熱化。所以若《時代周報 Die Zeit》也加入混戰打擊持不同政見者,那就太不堪了.

作者:德特勒夫•柯勞森 Prof. Dr. Detlev Claussen

作者簡介選自德語維基百科Wikipedia:德特勒夫•柯勞森(1948年生於德國漢堡)是一位德國作家和社會學家。1966年到1971年間,柯勞森在法蘭克福研究哲學,社會學,文學和政治,其中包括對阿多諾的研究。他於1975年獲得博士學位,1985年獲得教授資格,在漢諾瓦大學(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Universität Hannover)職任社會理論、文化和社會科學教授。他的工作領域主要集中在研究反猶太主義、仇外意識、民族主義、種族主義、社會改造、移民運動和心理分析。

覆水難收。正如同德國著名漢學家顧彬針對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事,去年秋天一次訪談裏,他表露出對批評莫言之中國名望人士的懷疑。懷疑特別指向了彼時同樣獲得德國書業協會頒發高度榮譽和平獎的廖亦武,這位永恒直搗國家御用作家政治傷口的人士,對顧彬而言簡直就是個眼中釘。

顧彬在採訪中表示的懷疑乃在於,原來他發現了廖捏造各種中國鎮壓的故事:「特別是廖亦武的敍事,我們應該嚴謹查實。一些探過他監的朋友告訴我,他在獄裡的條件並不像他筆下寫得那麽糟糕。還說,他發佈一堆在“這裡”被禁的文章,實非史實記錄而純屬小說。這種情況,實在值得我們仔細研究。」。中國專家顧彬所說的“這裡”指的正是中國。也是他以客座教授的身份長年往返之地 —— 一個早在七○年代 ——也就還是文革時代——他就認識的國度。嚴謹查實的結果刊登在2013年3月14日的《時代周報》

安姬拉•柯奎玆(Angela Köckritz),《時代周報》一文的作者調查了顧彬的指控,卻因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但事情永遠就是覆水難收地懸念不已。設若一個人原想闢謠,滅絕「以訛傳訛」的無稽之談,卻試圖將之簡練地刻畫成一個「敏感問題」的話,就造成踅音環繞之效。顧彬的懷疑乃是依據令人生疑的謠傳,循著謠傳柯奎玆繼而試圖從佈謠之線人(Xiao Xiao)身上作出極不妥當的查實。如是,她嚴謹查實的結果就如預期地停留在「謠傳」的層次。不知不覺地,針對諾貝爾獎頒發水平的政治批判被誤導成對批判者誠信的置疑,批判者的文學質量相對地同樣被誤導進入置疑的角落。當沃爾夫岡•顧彬強調無須依賴生命體驗且合乎大眾口味獲得諾獎的莫言小說,證明優於精英文學的時候,他可是百分之百地自視為文學專家而作出宣稱。追循傳統現實主義的莫言,在顧彬認爲,要比連德國副刊媒體想要捕捉其文學特色都有相當難度的廖亦武所有作品,具有更高的真相含金量。

諾獎與政治

諾貝爾委員會一貫對政治作出影響。這根本不是秘密。一旦中國有事,挪威和瑞典政治界和經濟界的張張臉龐就生成憂戚無數的皺紋。特別是2010年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過後,中共惱火不已,以致外交緊張。所以儀式結束後,瑞典貿易部長快樂地表揚寫小說的文化高官莫言。接著居然諾獎得主面臨批判,可真惱人呵!

當然也可以把廖亦武對莫言的批判視爲「酸葡萄」心理而置之不理。但事實上它既與嫉妒而來的藝術易怒情緒無關;亦非瑣碎無謂中國人的紛爭。表揚莫言,就是表揚了一位面臨危急狀況即自動與獨裁政權站在同邊的忠貞者。中共自己對中國社會一向欣然批判。反腐運動末了都以砍頭而終,這也是政治藝術。莫言對地方腐敗的批判文采被高度宣揚,因為地方不代表整個制度的問題。真正對制度作出批判的是廖亦武,2012年他的和平獎答謝辭中指出中國一統霸權才是專制邪惡的來源。

西方的現實政治家不願認同種族國籍制;但是中國領導人卻把種族國籍制視爲他們所面臨的現實威脅,蘇聯共產黨— 這個曾經令人痛恨對手的垮台,在中共腦海記憶猶新不可磨滅。譬如自信篤定的藏族和維吾爾族,在中國共產黨人眼裏,都成了不共戴天的敵人,並譴責他們是恐怖分子。

廖亦武這樣的政治思想人一點也不適合中國共產黨。對黨來説,他會與持不同政見的知識界頭號人物劉曉波是好友,不足稱奇。莫言則不具備這樣的危險性。沃爾夫岡•顧彬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爲1987年他邀請莫言來德國做客,那時還無人嗅出莫言有天會平步青雲成爲作協副主席。西方對此所知有限,出任一個政府官職意味做官人必須認同國家一切行為。

自1990年以來,廖亦武面臨最邪惡的迫害。假如他對莫言的誠信質疑,這不是中國作家之間嫉羨副主席官職褲兜兒飼料的無謂爭吵,也不允許被一個中國問題專家沃爾夫岡•顧彬用相對主義論調給模糊了。把諾貝爾文學獎發給莫言是對所有的中國人一個最可怖的侮辱 — 對所有經歷過天安門大屠殺面臨生命和心靈備受威脅的人。屠殺之後的威脅,是毫無疑問的。沃爾夫岡•顧彬對受害者恣意放肆的挑戰,只會讓那些確實被中國體制迫害過的人們氣憤填膺。

凡在過去四十年中不管什麽時候有跟中國發生接觸的人,就不能否認中國式「古拉格群島」的存在。這個半隱蔽的世界透過廖亦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呈現在世人眼前,因此,他的著作被禁止,他被迫離國流亡。

沃爾夫岡•顧彬對廖亦武生平故事的質疑,不僅企圖誹謗一代見證人廖亦武,同時詆毀一位藝術家。假如把廖亦武的藝術駁斥爲自傳體材報告,此人當真認不清何謂藝術。經過四年的監獄勞改,他失業無官無職地流浪四川,靠著酒吧作樂維生,與再普通不過的人群作出無數對話,這些人根本不認識新興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廖衍生出一種與美國Studs Terkel口述歷史報導文學炯然不同的交談、還原技巧,其内容充沛絲毫不遜色。

晶瑩剔透的詩意

如是,他創建了一個中國後革命的地下社會學,囊括晶瑩剔透的詩意。這種寫作藝術,在廖亦武的《坐檯小姐和農民皇帝》(中文版:中國底層訪談錄)清晰可見。這不僅僅與廖的監禁歲月間接地發生關聯,更直接地呈現了他從現代中國經驗混亂世界之際衍生出來的能力,他對這麽個世界的體認不僅遊客,且大多數中國人都沒有渠道認知。中國宣傳長號竭力吹奏出來的中國夢,在世上成就一個強大繁榮的姿態,此乃奠基在對過去所有恐怖和壓迫的社會集體失憶症,沒人想再重溫所有過去的噩夢。

從更廣泛的意義上來說顧彬是誠實的,如果他對安姬拉•柯奎玆聲稱:「這也許是廖亦武眼中的中國,的確恐怖,我替他感到難過。我無意否認他的描述正中核心。但是我要強調它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學生眼裏的中國。」。真稀罕,一個人選擇性的認知可以如此信心十足地與真相混淆。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表揚的絕非一位中國作家,它表揚的是中國龐大的宣傳藝術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