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18

你還缺少什麽幸福?Was fehlt Ihnen zum Glück?



Wikipedia: Max Frisch auf der 20-Franken-Gedenkmünze der Schweiz 2011
 2011年5月15日百年誕辰,媒體呼喚集體記憶之際,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Max Frisch。


德語版的維基百科洋洋灑灑一大篇相關介紹。中文版僅僅兩行,光生卒年月日就佔滿了中文版的第一行。


生卒于蘇黎世的瑞士人Max Frisch,爲什麽如此地受德國知識界、媒體界推崇景仰呢?生前他是一位建築師,卒後卻以作家身份享譽歐洲。他一生著述甚多,最有名的卻是他的日記。從1947到1971年的日記總共出版了三本,受歡迎的也不是所有三本日記,而是第三本1966-1971年。流傳下來燴炙人口的卻也只是這本日記的首頁。他在首頁寫下的「問題清單」讓他聲名大躁!因爲432頁的日記追循環繞著他在首頁,為自己人生寫下的命題:金錢、死亡、女人、友誼、希望和家鄉。


更有意思的是《法蘭克福匯報週日刊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am Sonntag》選錄Max Frisch人生命題寄給世界知名作家,邀請共襄盛舉:回憶Max Frisch,同時對這些人生命題作出個人答覆。這樣就出現一片文人名人對人生的反思盛會。



當然,譬如同期的《時代周報 Die Zeit》也作了相關Max Frisch的報導。作者Stephan Lebert寫了一篇文章,說他25年的記者生涯中,無論訪問任何一位政界、經濟界或是星光閃耀的娛樂界名人,心中常伴著Max Frisch的各種人生命題,因爲這些人生提問總是可以搔着癢處。25年來追隨Max Frisch,結果卻是陰晦無比:沒有一位名人說過真話、、、這篇文章裏頭,透露的兩位名人,一位是新聞兼政要人士Michel Friedman,被問的Max Frisch人生命題是:『你會希望做你自己的老婆嗎?』,Friedman的答覆是:『yes, yes, yes.』停頓,然後重覆:『yes, yes, yes, yes.』。另位是德國社民黨前任黨主席 Franz Müntefering。問的是Max Frisch的人生命題:「請設想,你這輩子還沒有謀殺過任何人:你如何解釋爲什麽沒有?」,Müntefering居然只說『真有意思的問題!』然後沉默。他沒有透露任何名字,什麽也沒透露。但是他接著說:『其實應該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可惜我沒有太多的時間。』


我找出《法蘭克福匯報週日刊》共襄盛舉中,兩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答覆人生命題」與大家分享:一位是Viktor Jerofejew,現年63歲,居住莫斯科,不久前出書《Russische Apokalypse (暫譯:蘇俄啓示錄》柏林出版社;另一位則是華語世界都很熟悉的龍應台,59歲,居住臺灣,不久前出書《Silberner Köcherbaum(暫譯銀箭筒樹)》。


條列出來選錄的25個人生命題:


1. 假如你自己或朋友圈不再以各自性別出現時,你確定維護人類性別的議題還能引起你的興趣嗎?


2. 爲什麽?


Viktor Jerofejew
Jerofejew:


我深信人類將與我共同死亡,而那些繼續存在的人類,終將告別正確之道,停止身爲人類。何況他們將不是高估,就是低估我 – 兩者都令我深深不悅。


龍應台:


那麽我將依然關懷人類,如同對地球上海洋和岩石未來的命運關懷,也如同對其他百萬天體生物的後續生命一樣的關懷。


龍應台:


於我而言,宇宙之大之廣,讓我無法對這個議題特別感興趣。


3. 有多少孩子因爲你的緣故而未能誕生於世?


Jerofejew


我有兩個孩子,兒子已經35歲,女兒才5歲。他們都緣由愛而誕生 – 準確地說緣于兩份不同的情愛。


龍應台:


我孩子們的誕生都緣于我心鍾愛的願望。不過斯賓諾莎可能會質問,我心鍾愛的願望可來自我的自由意志?


4. 你這輩子最不想遇見的人是誰?


Jerofejew:


同代人裏到今天我最不喜歡的是美國小布希,他強迫美國人集體編謊,大失美國顔面。那將是美國人暫時擺脫不了的陰影。


龍應台:


一個也沒有。你難道不認爲即便憎恨、反感、鄙視、傷害也是正向學習的經驗嗎?


5. 你對一個不應該討厭的人很反感,這個人自己可能並不知情,爲此,你會憎恨自己,還是開始恨起這個人來?


Jerofejew:


憎恨自己或是憎恨他人的情感,對我而言太過激烈。輕易產生憎恨情緒的人鮮有聰明之人,這種情緒嚴重缺乏趣味的元素。


Lung Yingtai
龍應台:


我有一個哥哥,1949年他兩歲時,因爲中國内戰而被滯留大陸,沒有父母的他在共產黨統治的中國長大,與我不同的是,他這個妹妹在台灣長大。四十年後我倆相遇:當年可愛的二歲男孩兒,已被改造成一個農民。我並不喜歡他,卻也愛他。對我而言,他太貪婪、攻擊性太強、太詭計多端、太機會主義 –也是這些性格特徵,在惡劣的社會裏頭確保了他的生存。我對他有許多批評,暗地裏卻又不斷指責自己。我其實不願意自己那麽不喜歡他。


6. 你希望擁有絕對記憶嗎?


Jerofejew: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絕對記憶。最好的記憶該是選擇性的記憶,而有天賦的記憶力則是藝術創作的最佳基礎。


龍應台:


天哪!絕對不要!那會是多麽沉重的包袱?!健忘該是療瘉人心的良好草藥。


7. 哪位政治家的死亡,對你而言意味希望的開始,還是說你認爲沒有任何一位政治家是無法替代的?


Jerofejew:


我厭惡獨裁者,巨大獨裁者應該得到沉重的處罰,微小獨裁者也一樣。


龍應台:


以前我會說毛澤東和蔣介石。這兩位過世以後的政治趨於凡俗。好似朝向民主表象。其實兩邊的政治家並沒有太大區別,沒能帶給人太多希望或是絕望。


8. 哪一個死去的人,是你希望重新見到的?


Jerofejew:


我經常回憶偉大的作曲家Alfred Schnittke,我們曾經是好朋友。可是我不知道,人死後,友誼是否可以持續?


龍應台:


還會有誰?當然是我父親!


9. 而哪一個死人是你不希望重新見到的?


Jerofejew:


一個死去之人突然站起,會突然嚇壞許多人。


龍應台:


大多數死去的人 – 人們應該淡忘過去,這樣才健康。


10. 你會比較希望擁有另個國籍或文化嗎?若是,是哪一個?


Jerofejew:


身為作家,我的屬向其實是多國多文明的。但是接近國籍或是文化比較好的方式,該尋找自己的家門或是自己的母語。


龍應台:


不想。富有的國家其實乏味無比。貧窮國家令人疲累。極權國家令人喪失個人性格的抵抗能力。台灣則是三者兼而有之,恰到好處。


11. 你會希望活到幾歲?


Jerofejew:


於此希望並不重要。但是只要還有欲放厥詞之心,我希望活著。


龍應台:


到70歲。別太老,才能心情愉悅;別太早,才能多方思考


12. 若你擁有下令的權力,面對你自認為正確的思維,你可會面對反對的大多數下令執行?會還是不會?


Jerofejew:


我會。但是不會使用暴力。


龍應台:


不會。


13. 假如你認爲是正確的事,爲什麽不去執行?


Jerofejew:


大多數人的意見少有正確的認知。這正是民主的缺陷。


龍應台:


非多數人意志的意願,再美妙的概念也會夭折流產。


14. 你傾向憎恨一個集體或是某位人士,還是傾向個人憎恨或是集體憎恨?

Jerofejew:


又是憎恨的議題。簡單地說,我憎恨極權意識形態。我也非常不喜歡愚蠢的人們或是愚蠢的想法。


龍應台:


我只能說我只對個人感興趣,或說對「純個人」絲毫不感興趣。對於「集體」,我沒有絲毫的信任。


15.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認爲自己不會更聰敏?還是正存有這個想法。請告知你的歲數。


Jerofejew:


我曾經而且現在缺乏的是智慧。但是作家,還是智者,本來就不相干。


龍應台:


59歲的我其實還是一個教室女學生,揉醒眼睛觀察一個永續生命的教誨。


16. 你相信你對自己的自我批評?


Jerofejew:


自我批評永遠無法動搖我的性格基石。從這個意義上來説,我的自我批評面臨無助的未來。


龍應台:


我並不總是相信它。自我批評總是參雜著些許自我矇騙。能夠辨清兩者稱之爲智慧,而這不是每一個人必定擁有的。

17. 你認爲,什麽是衆人對你個人的不滿,什麽是你對自己的不滿,設若不滿的内容相異,你會對何者請求諒解?


Jerofejew:


許多人介意我總是激惹出他們性格的無能,我對人類性格的不協調則難以容忍。


龍應台:


缺乏耐心是我朋友和我對自己的不滿,但是我唯一的解釋是,我們無法要求猴子,別再自搔癢處,或是命令一隻烏龜開始飛跑起來。


18. 假如你暫且假設你沒有誕生,這個想法會令你不安嗎?


Jerofejew:


我認爲我的誕生應該具有一個意義。但是到底意味什麽則無法窺其全貌。


龍應台:


可曾看過光束之間的灰塵?問問自己,光束間的每一絲塵埃可在乎自身的存在?


19. 假想面對一位過世的人,你會比較想跟他對話,還是期冀他對你開口?


Jerofejew:


這份問題清單裏詢問太多死亡的問題,沉寂的與説話的。我當然會與死者對話,但是只在我的夢裏,人們總是希望預知未來。


龍應台:


對他,我僅僅會說一句話,然後閉上嘴等待一日之傾聽。那句話是:請告訴我你一世的生命。


20. 你愛某人嗎?


Jerofejew:


是的。我結婚的理由來自於愛。


龍應台:


是的
21. 爲什麽你認爲你愛他?


Jerofejew:


從經驗得知。


龍應台:


首先,這個人身體向我靠近的話,我不會刻意躲避。再來就是倒茶、刷牙、或是上厠所時,我不停止地回想這個人。第三個感覺是即便他傷害我,我也不願放棄他。


22. 請設想,你這輩子還沒有謀殺過任何人:你如何解釋爲什麽沒有?


Jerofejew:


最近在一家書店舉行我的新書介紹會的時候,一位女士向我走來,請我為我這本書簽名。她還對我說,她先生手握這本書閉上雙眼就死了。我不寒而慄地簽下名。


龍應台:


因爲我沒有進入任何極端的衝突過。


23. 你還缺少什麽幸福?


Jerofejew:


一位俄籍作家曾說過,人類生而為追求幸福,如同鳥兒為飛翔而生。


龍應台:


沉著。


24. 你會爲什麽而感謝上蒼?


Jerofejew:


為我的天賦。


龍應台:


為我生而具有觀察、感動、思考、悲傷和愛的能力。


25. 你希望已經死去,還是做一隻仍然活著的動物?是什麽動物?


Jerofejew:


若這隻動物擁有我的理智,而且還會寫作的話,我樂意就此滑入它的軀體。我熱愛猴子。


龍應台:


請給我七年的生命,之後我希望投胎成一隻中等體形的狗(千萬別是短腿獵獾犬),而且我是一個居住在北美草原上有小孩兒的家庭裏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