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12

Uhren sind moderne Diktatoren 時鐘是現代獨裁者


201715日《時代周報 Die Zeit



現代人擁有大量時間。然而卻從來不像現在如此匆忙。到底是怎麽囘事?
一段與 時間專家 Karlheiz Geißler 的訪談。

201715日《時代周報 Die Zeit
訪談記者:Amrai Coen Björn Stephan

一個灰色冬日慕尼黑郊外,蜿蜒街道末端一個白髮飄飄白鬍飛揚的老人
把門打開。72蓋斯勒Karlheiz Geißler)説道:不管您什麽時候 
對我而言您永遠準時!」算是開門問候。一個明亮、整潔的房子,小
花園裏立有一個鳥籠,入口放著一個折疊式的輪椅。蓋斯勒一瘸一拐地走
進客廳,這裡我們開始談論他一生研究的題目:時間。
 
時代:蓋斯勒先生,您給我們多少時間進行訪談?
蓋斯勒:時間絕對夠。我一天最多只安排一個約晤。只要能避免,我盡量
不安排會談。
時代:一個多事之年才剛剛過去:川普、英國出走歐盟、茲卡病毒、土耳
其政變阿勒頗、諸多恐怖攻擊如美國奧蘭多、布魯塞爾、尼斯、慕
尼黑、柏林。難道說世事越來越緊迫,時間也跟著狂奔了?
蓋斯勒:不是,時間的速度向來不變。時間永恒不變。是我們人類越來越
深入時間了。才數年前,新聞傳播是透過電視和收音機。今天透過智能手
  我們不斷地被WhatsApp, Facebook, Twitter傳來的信息砲轟不止。信
息密度越來越緊密這樣時間就被壓縮了。
 
現代人是被追趕的動物。他邊走邊吃,在公車上查看郵件,騎單車邊打電
話。挨著限期辦事。民意調查顯示,最經常引述的新年新願望是「給家人
和朋友多一點時間」。可是早就比以前的人擁有更多時間的我們,怎麽還
希望更多。德國人平均年壽是八十歲。年壽在過去130年間增加兩倍之
多。同時間,工作時數減少了:每周時數少於工會協議的38個小時。大
約一百年前集體的工作時數是57小時。通勤時間也縮短了,火車開的比
以前快,有時還可以坐飛機。連工業國家人的步行時速都在短短的十年間
快了百分之十。
 
時代:時間的使用越來越節約,可是我們時間越來越不夠用,這是怎麽囘
事?
蓋斯勒:我們把日常生活塞得滿滿的,就壓縮時間了。我們不是時間太
少,而是事情太多。
時代:時間~到底是什麽?
蓋斯勒:時間在於人如同水在於魚兒。一個讓你穿梭其中的元素。魚兒水
中游,卻毫不思考它置身何處。這個境界就如同人穿梭於時間當中不自
覺。時間 其實沒有確切的定義。每個人對時間的定義都不同。一個德語
學家會說:Zeit時間這個字只有一個音節。對一位物理學家來説,時間意
味變化。一位生物學家會認爲,時間就是進化。一個經濟學家呢,他說時
間就是金錢。但是你若問我六歲大的孫女,她會告訴你時間是一種顔色:
有時綠色、有時黃色、有時藍色。
 
蓋斯勒是一位時間學者,經濟教育學名譽教授。在德國聯邦國防大學任教
31年之久。他是德國時間政治學會的創辦人之一。該協會提倡有意識地使
用時間。他還是一個時間咨詢研究所的所長。至今撰述相關社會加速化、
日常生活壓力、歇息時間益處的書籍不下十來本。
 
時代:蓋斯勒先生,您怎麽開始研究時間的?與您身體狀況有關嗎?
蓋斯勒:我這輩子都被強迫緩慢行動。我五歲罹患小兒麻痹症,一整年臥
榻病床。
時代:整整一年不能行動?
蓋斯勒:非常有限。直到情況好轉,我重新開始學走路。我雙腿殘疾的後
遺症,令我瘸拐至今。到了我這個歲數,每況愈下。一出家門我只靠坐輪
椅行動。
時代:孩提時代的日子一定相當不容易。
蓋斯勒:我的同學拔腿追趕公車時,我只能望而興嘆。這樣我才學到準備
好充裕的時間。提前搭乘公車或火車。
時代:所以研究時間,因爲您總是擁有大量時間?
蓋斯勒:我生活狀況與之息息相關。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重視迅速化的社
會。身為局外人看得特別清楚。
時代:什麽樣的時刻會讓您也渴望步行或是速度加快?
蓋斯勒:我希望能夠在我們附近的巴伐利亞山區爬山,可是沒有輔導工具
根本不可能。所以我逐漸學習到放棄心願。這一生中我不斷學習放棄。
時代:放棄什麽樣的心願?
蓋斯勒:我不能開車,旅行也很困難,除非有人陪同。我也永遠無法追逐
我孫女兒的腳步。
時代:您對時間的感受與大多數人不一樣嗎?
蓋斯勒:差異在於我與時間的互動。殘疾導致諸多不便。有天我自問我有
什麽是別人沒有的。譬如我能夠等待。我們社會已然忘記了這個特質。我
也不允許時鐘對我的生活發號施令。
蓋斯勒不戴手錶。家裏也不掛鐘。他沒有手機,只有座機。假如想知道幾
點了,他不是問他太太,就是打電話問自動報時。
時代:您爲什麽不喜歡鐘錶?
蓋斯勒:一個人無須掛戴鐘錶,而是必須容忍它。它是現代獨裁者。
時代:您如何證明我們生活在一個時間獨裁制裏頭?
蓋斯勒:不對!您把鐘錶錯當作是時間!我們並非生活在一個時間獨裁
制。許多人錯將鐘錶視爲時間。然而鐘錶僅僅是運算時間的機器。除了鐘
錶顯示的時間之外,還有其他的時間。
時代:什麽呢?
蓋斯勒:大自然的時間。我們的身體如同大自然,按照自然規律的節奏運
行。我一向不用鬧鐘,可是每天八點自動醒來。不是八點整,有時早點,
有時晚幾分鐘。
時代:您說的可是每個人内心的鐘?
蓋斯勒: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每一個人的身體並不具備一個内心的
鐘。它有的是自身的節奏。時鐘強迫人趨向另種組織時間的方法,意即
「節拍」。這可是非常重大的區別。
時代:區別在哪裏?
蓋斯勒:非常簡單。節奏是有偏差的重復,而節拍是沒有偏差的重復。一
個時鐘必須分秒不差地顯示每分鐘有六十秒。設若它靠著節奏而非節拍運
行,那麽它的每分鐘有時該會是65秒,有時又是55秒。
時代:所以節拍比節奏精確?
蓋斯勒:對!這正是癥結所在!節拍逆人之自然規律而行。身體是為節奏
而造,然而我們卻視若無睹。譬如睡意,我前陣子為麥德龍集團提供咨
詢。該公司人告訴我,中國的售貨員若是哈欠連連,就乾脆臥倒貨架呼呼
大睡。他們順應自然身體需求。在德國這根本不可思議!我們已經忘記身
體的自然規律。所以那麽多的人罹患心靈倦怠或是心臟病。

順著蓋斯勒的理念,那麽一直到中古時代末期,人類都按照自然節奏運
行,特別是順應太陽、月亮、冬夏季節轉換。而日出、日落決定了一天的
長短。每一個小時並不一樣長有時一個小時是40分鐘,有時80分鐘。
因爲人們把日出到日落的時間總數除以12,得出每個小時的分鐘數值。若
兩人相約,以身影之長為準。這個情形一直延續到鐘錶誕生而結束。

時代:蓋斯勒先生,到底是誰發明了時間?
蓋斯勒: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時間,作爲一個概念誕生於600年前,中
古時代末期,起始於機械鐘錶的發明。據説是米蘭北部一個寺院的修道士
發明的。鐘錶起初來自鬧鐘的功用,協助修道士準時完成祈禱時段。之前
寺院都是使用蠟燭鐘。
時代:蠟燭鐘?
蓋斯勒:對,把蠟燭先刻上綫條分成時間段,再把一根金屬棒插入蠟燭
裏。蠟燭燒完,金屬棒落地倒下,發出聲響。那麽修道士就醒了。缺點是
這樣燒毀了許多寺院。
時代:那麽說來,時鐘的發明爲的是祭拜神明?
蓋斯勒:那位修道士若是知道他的發明造成的景況,可能會悔不當初:古
早時候人們相信神是時間的統治者。但其實鐘錶剝奪了神的時間。時間不
再是神的,時間成了人的。鐘錶解放了時間。
時代:怎麽解放法?
蓋斯勒:人類開始可以自行安排時間。自視爲一個單一個體。而非被上帝
帶領世界裏的一顆粒子。對當時像米蘭佛羅倫薩威尼斯熱那亞
這樣的商業城市特別明顯。時鐘對當時那裏的商人是個機會,協助他們
更加精確做生意。他們把時間裏頭信仰的元素剔除,直到内心虛空匱乏不
已。然後用另個元素進行替代金錢。這就是現代的開端。所謂現代說的
就是「鐘錶時代」。
時代:對人類造成的影響是什麽?
蓋斯勒:主要是經濟上的影響。這時開始成立初期的銀行。譬如成立於
1472年的意大利西雅那银行Monte Dei Paschi Di Siena)。銀行的事業無
外乎就是把時間換算成金錢。利息禁令解除因為他們現在可以把用過
時間用來計算利息複式記帳法隨之而來,保險業也誕生了。一致的每小
60分被引進了。教堂初始提出抗議,直到梵蒂岡自己也成立了一家銀
行,抗議才停止。説穿了,資本主義之母乃是時鐘。
時代:社會學家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說,時鐘而非蒸汽機
才是現代工業時代機械之始。
蓋斯勒:對!可以這麽說。時鐘是所有機械之母。15世紀是它把人類引進
了現代。而蒸汽機則是18世紀工業時代的第二階段加速化。然而我們繁
榮的基礎卻在於,歐洲是第一個會把時間換算成金錢的族群。而且歐洲了
解到時鐘所帶來的革命意義重大。
時代:其他洲際的文化如何看待時鐘呢?
蓋斯勒:中國也有時鐘,但帝王只將之視爲精美玩具。
時代:像奧地利作家Christoph Ransmayr在他新書《Cox (也稱爲 der Lauf 
der Zeit時間的流逝)描述的一樣。書中說的是一位英國鐘錶匠,被傳喚
到中國帝王之家,製作福氣、童年、愛情的時鐘。
蓋斯勒Ransmayr描寫的很棒,曾經的確是如此。17世紀耶穌會士從意
大利商城走到中國,傳播福音。特地帶上精美鐘錶作爲禮物。過了些年
穌會士重新造訪中國,發現帝王根本不用鐘錶。這些禮物堆積在宮殿的玩
具部。長久以來日本也不傾心鐘錶。直到1871年日文裏頭還沒有時間一
詞,自然也沒有報時器。
時代:的確與西方大不相同。班傑明·富蘭克,美國革命時重要的領導
之一1748年說過一個名句Time is money 時間就是金錢。」
蓋斯勒這是一個關鍵句子。完全符合我們新教工作道德。問題在於我
們是否拒絕成爲時鐘的奴隸。我們的想法和經濟作爲是否拒絕依賴時鐘的
節拍。自從時鐘發明,統治也意味時間的統治。每一個大區域都企圖引進
該區自己的時間制,以區別鄰區作息。1890年當火車駛入博登湖,一路乘
客必須五次調整時間。這個情形一直持續到美國鐵路局提出抗議。他們拒
絕每一站調一次時間而引進鐵路局標準時間。人類流動性的增加,導致歐
洲也必須將時間加以簡單化。
 
1884年全球25國代表群集華盛頓參加國際子午線會議。訂定國際時間
區。全球被分成24個區域,確定穿過倫敦東部的格林威治時區本初子
午線。189341日起確立中歐時間乃是德國正式時間區。直至今日,
時間依然是統治的工具。當普丁吞併克裏米亞之後,立馬引進莫斯科時
間,往前撥快了兩個小時。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將區域時間往後撥慢半個
小時,引進該國特異時間區。北韓的金正恩亦不例外。查維茲不願意與美
國部分區域共同作息,金正恩則拒絕與南韓或是日本在同一時間區生活。
 
時代:自從互聯網發明,時鐘獨裁制就被解放了,不是嗎?我們不再需要
在某個特定時間,才能與同事溝通或是購物。
蓋斯勒:這個彈性是個嶄新的好處。可是也有經常爲人忽略的害處。互聯
網乃是百分百無疆界。突然什麽事都可以不限時地進行。如您所言,可以
在家工作,可以深夜購物,營業時間不分晝夜。用數字説明的話,七十年
代的高級職員每年平均承辦一千條訊息。今天,電子郵件發明後,飆升到
三十萬條訊息!我們低估了彈性其實帶給我們的是度疲
時代:可是假如加班難免,我們其實挺高興晚上九點還可以買得到牛奶。
蓋斯勒:一個人若是必須全然仰靠自己來組織生活作息,其實是額外的負
擔。假如他完全沒有固定的休息時間的話。他必須持續地做出決定,因爲
選擇彈性太多了。
時代:您應該這樣來看,人類從來沒有像今天那麽多的自由,自己決定自
己的時間。
蓋斯勒:這正是問題所在。這就是時間壓力的來源。政府收回了時間的決
定權,主管也變得無所謂了。一個人是無法承受這麽多的自由的。彈性能
夠成爲好處,必須奠基於穩定的基礎上。意思是,我享受時間彈性的大前
提在於,我的生活規律化,有固定作息。
時代:難道說我們上班應該打卡?亞馬遜應該設定營業時間?
蓋斯勒:當然不是。但是把這個現象僅僅視爲自由,而非負擔,也同樣是
做夢。經濟滲透一切;包括我們的私人生活。我們的夜晚被金融化了。
時代:現代人睡眠時間與19世紀相比,少了兩個小時,又比七十年代少
了半個鐘頭。您認爲資本主義是罪魁禍首?
蓋斯勒:晝夜的差異不見了,所有一切在任何時間都可以使用、可以擁
有。睡眠我們身體天生必須具備的重要元素,被這句資本主義的座右銘
時間就是金錢」誘引成了一樁絕大醜聞,因爲金錢根本不需要睡眠。九
十年代銀行引進自動取款機。假如您24小時都可以取款,自然相對地提
24小時花費的壓力。其間,我們掛在網上,任何時間都可以消費。
時代:您提供咨詢的客戶也作出類似的抱怨嗎?
蓋斯勒:我聽到最多的牢騷是:「我沒時間,我累坏了!」真不令我感到
意外,富蘭克林這句話已然滲透我們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我們壓縮我們吃
飯的時間,還發明了快速約會,連我們的教育制度也被時刻表化了。12
教育完後,高中畢業,接下來修大學士和碩士。這一連串真正的意義在
於:早早讀完書以服務職工市場。兵役之所以被撤除,也只是因爲,兵役
不事生産。因爲它剝奪了職工市場的潛力。
 
社會學家和哲學家深入思考時間問題時,經常提到的一點是:西方社會宗
教意義的淪落。今日的人不再相信彼岸或來世之說,轉世投胎好人家,或
轉世重新來過的希望不復存在。現代人的生活座右銘是「你只活過今
世」。他深知所有心願必須在他七十、八十、九十歲的年紀完成。「加速
替代了永恒。」社會學家Harmut Rosa這麽斷定。
 
時代:蓋斯勒先生,爲了反加速化而行,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走囘教堂?
蓋斯勒:我們無須找回宗教,但是我們大可以把生活視爲世代之事。以前
人們多會把心願完成寄托在下一代。我們不需要今世完成一切。我們的孩
子也可以替我們完成。這個姿態就減輕了許多負擔。
時代:人類一邊抱怨沒時間,一邊嘮叨時間不夠用。在我們的社會這也是
一種身份的象徵。一個人越重要,就越沒時間…..
蓋斯勒….. 那些時間很多的人,大多生活在橋墩底下,無家可歸的人,
領取哈茨四社會救濟金,失業的人其實大多數都是社會邊緣人。這些人
的生活寫照與富蘭克林那句話形成鮮明對比。這些人的時間永遠變成不了
金錢。他們時間很多,金錢卻很少。
時代:今日社會論及右翼機會主義者,就會與二、三十年代的社會相比。
這兩個時代之間是否有許多相似處?那時或今日的人都抱怨生活速度變
快。
蓋斯勒:沒錯。那時人們把症候稱之爲神經衰弱Neurasthenie),說的
是電力發明的時代。原因是越來越多汽車、電報、電話和收音機。火車或
街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今天我們稱之爲Burn-out心靈疲勞,其實只是同
一個症候的另個詞彙:規律失常化Entrhythmisierung
時代:那個年代患病的人被轉入療養院靜養….
蓋斯勒:或是夏日渡假去。今天普遍療養的方式是做瑜珈、冥想或是周末
去做溫泉浴。以便給隔日充電上班。這正是時間壓縮的正常反應。人們試
圖重新找回身體的規律。
時代:可是改進了許多,譬如引進了彈性上班時間。許多人也休假充電。
蓋斯勒:沒錯!可是今天人們渡假不是爲了休息,而是環游世界,説是渡
假,其實行程非常忙碌。把平常工作積累的資本,重新投入。
時代:心理分析學家Wolfgang Schmidbauer 說這是鯊魚症候群。我們人就
跟鯊魚一樣。鯊魚沒有魚鰾,無法靜止不動,在海中永遠搖擺不已。
蓋斯勒: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可是人類與鯊魚的差別在於,鯊魚別無他
途。我們卻已然忘記無所事事的境界。我們原本可以悠然靜止,可是這個
社會不允許人無所事事。休息時間被視爲是失去了的時間。所以連中休時
間也被編制為可以經濟資源化的時段。
時代:您說的是電視利用中休賺取利潤的廣告時間?
蓋斯勒:只是現在我們的智能手機可以全天候接收廣告不管是坐地鐵或
是戲院裏。搭乘火車也不例外。不僅僅可以接收誤點時間,還接收真正出
發時間。
時代:可是這很實惠啊!這樣節省時間,不必在冷颼颼的月臺上傻等。
蓋斯勒:您啥都省不了。不必追趕火車的你,知道誤點十分鐘,那還可以
去買本書。這個心態合乎我們系統造就的永不滿足。錢不認識「足夠」二
字。成長也不認識。全世界都要更多。所以我們會覺得時間不夠用。
時代:Michael Endes的小説《Momo》裏頭描寫是那些花白嶙峋老人偷竊
時間。到底是誰偷了我們的時間?
蓋斯勒:我們自己!我們就是那群嶙峋老人!可是我們心甘情願無怨無
悔,因爲我們不願意放棄。因爲我們生存在一個只許擴張不許減少的社
會。
時代:可是新趨勢顯示緩慢化、減速化正在成形。「換低檔
downshifting,「慢食文化Slow Food,要求放棄。
蓋斯勒:您別天真了!新趨勢獲得的時間也重新被換算為金錢。這正是資
本主義,繞過自身的缺陷,重新創造一個新市場。減速化也可以做生意。
最昂貴的一種是心靈疲勞的療養院。一晚要1500歐元。比五星級酒店還
貴。
時代:可是您也為公司提供咨詢服務啊!
蓋斯勒:當然!我為公司咨詢,索取酬金。我也是這個制度下的一員。
時代:您稱您的服務是時間咨詢,與時間管理有何不同?
蓋斯勒時間管理員教導人們管理鐘錶時間。他們推薦用雞毛蒜皮的方
法,以自由的姿態來建構一個強制性的系統。譬如「To-Do-List待辦事項列
」。好好兒地一件一件挨著做完。
時代:這樣才有意義呀!這樣按部就班地建構出一天的内容。這個方法比
毫無效率的同時處理多項任務要好。
蓋斯勒:不對,那只是時鐘的邏輯,您受的教育正在此。從您入學開始認
時間。您以爲爲什麽孩童要六歲入學?
時代:爲了受教育啊!
蓋斯勒:不是!那是因爲小孩子心理發展恰好到了一個足以認時間的年
齡。
時代:可是在英國也有小孩兒五歲就入學,印度則是四歲。
蓋斯勒:那也不足以推翻這個印證。學校的發明就是爲了教育人類守時,
忠於時鐘。1763普魯士將軍國家學校校規訂立,中心思想就是把學生塑
造成履行義務的順民。
時代:對不起,蓋斯勒先生,那您建議該怎麽做呢?難道您的書中教導人
製作「隨它去列表Let-it-be-List這不是也很雞毛蒜皮嗎
蓋斯勒:不是,這才有意義。時間就像起司。這個譬喻太好了!我們必須
把時間弄得既多孔又通風,像「Emmentaler埃文達起司(又稱大孔起
司)」。我們需要多一點距離和過渡之地。多一點彈性。
時代:您也建議午休時間小憩片刻。睡眠蘇醒不靠鬧鐘,而是陽光催醒。
我在想大多數老闆一定很不高興員工遲到。
蓋斯勒:也許吧。可是誰說我們一定要準八點還是準九點開始工作呢?我
前不久給一家德國大型科技公司咨詢。最後我們一致同意,僅僅少數團隊
和生産綫,才有上下班同進同出的必要。所謂彈性上班時間正是有目的製
造不準時。某個人大可以比其他人晚一點來上班。比大夥兒一致八點到齊
上班,生產能量會更高。
時代:蓋斯勒先生,您已經72歲,也退休了。全世界的時間都是您的,
可是您不享清閒,還一直出書。
蓋斯勒:沒錯,的確如此。您知道爲什麽嗎?因爲寫書樂趣無窮。我其實
還真贊成把退休年紀分攤到人生的各個年齡段。爲什麽一個人不能夠說:
「我需要時間拾囘自我」或是「我需要時間照顧某位家人」。然後政府給
我我需要的資助。
時代:您說的可是類似父母津貼這樣?我們政府提供父母津貼,讓孩童得
到照顧。
蓋斯勒:沒錯,正是。我是德國時間政治學會的創辦人之一。我們從一開
始就推動父母津貼的建立。我們需要更多類似的資助模式。我們口口聲聲
說人生的尖峰期是3040歲之間的人們必須特別忙碌迅速。但事實上,
整個人生都是尖峰期。只有小孩和老人可以緩慢生活。兩者之間的人都必
須忙碌不停。事實上對我們社會真正有益的是一個多元化的時間。在中年
階段,也可以允許緩慢下來。老年又迅速起來。
時代:年老到底是怎麽樣:真如人所說,老年人的時間過得特別快嗎?對
一個孩子來說,一年好像是永恒,在成人卻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時段。
蓋斯勒:上了年紀的人,活過一天,所剩的日子就少一天。逐漸走向盡
頭,然後感覺所剩無幾。真正原因卻是:我活的越老,感覺似曾相識的景
況就越多。若是一個人有新的體驗,就會留下記憶痕跡。新的記憶痕跡越
少,感覺上時間過得特別快。
時代:這是您退而不休的原因嗎?您駐留在時光裏嗎?
蓋斯勒:也許吧。我還記得有次我和父親去米蘭,他路上一直説:「喔!
這裡看起來好像是法蘭克福!」他不再感應驚奇,視覺接收的全是腦際的
影像。自然所剩無幾。
時代:一元復始,新年新計劃。您可為今年許下要達成的願望?
蓋斯勒:千萬別計劃!這一年照樣過去。別到處湊熱鬧,對時代周報的讀
者我會這樣建議。無須計劃。
時代:什麽都不計劃?
蓋斯勒:您可以計劃去渡假,可是千萬別製作一個To-Do-List待辦事項列
」,上面寫著:一月阿根廷、二月意大利、三月南非。享受時光就不可
能忙忙碌碌。讓時光向您靠近,而不是您走向它。另外,設法放棄。這個
世界充斥著約會、機器、時間永遠被壓縮。
時代:好吧,那就到此結束。您猜猜我們聊了多久?您心靈之鐘怎麽說?
蓋斯勒:我的節奏感!是不是三個小時?
時代: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