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18

一個快樂的園丁 Ein glücklicher Gärtner

Jetzt proben sie wieder: Claudio Abbado und seine Luzerner Freunde
現在他們又在排練啦:阿巴多和他琉森的朋友們
啊!8月12日《時代周報 Die Zeit》刊登的這篇文章的筆觸如此細膩多感,體會的是愛樂朋友心目中的最愛 Claudio Abbado! 連夜翻譯出來,以饗中文愛樂讀者!我想這篇文章終于為阿巴多和他的柏林樂迷搭建了一道感性的心靈橋梁。

《一個快樂的園丁》Ein glücklicher Gärtner (Deutsche Version)

次標題:阿巴多,現世偉大的指揮家,在琉森慶典樂團身上完成了他的音樂之夢

作者:Claus Spahn

這是一個多麽奇妙的樂團?僅僅一個夏季幾個星期的聚合,竟然演奏出如此難以置信的美樂,好似他們已經持續數十年一同作樂。
這個樂團成員的每個人,其實各司要職:他們若不是這個世界上某大型交響樂團的成員,就是某大學教授,或是著名獨奏家,或是室內樂音樂家。但是他們依然打包行李8月初前往琉森湖,以共同參加琉森慶典樂團。音樂家們相約在清新夏季一同合奏的雅興一向很多。但是琉森慶典樂團卻是一個特殊情況: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連拜羅伊特音樂節樂團 Bayreuther Festspielorchester 都沒有)能夠讓那麽多著名的音樂家雲集作樂。令人吃驚的是,在這個半圈型的交響樂團之中,隱藏了完美的室內樂合奏,譬如萊比錫弦樂四重奏、和來自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樂團神奇的吹管樂鳴、有充滿青春活力的馬勒室內樂團、也有柏林愛樂樂團弦樂的熾烈激情、有知名的單簧管樂手 Sabine Meyer、大提琴家 Natalia Gutman、小提琴家 Kolja Blacher、獨奏小號手 Reinhold Friedrich、貝爾格(Alban Berg)的成員和哈根四重奏(Hagen Quartetts)曾經或是現在都經常在此以樂會友。一個個偉大音樂家個人的出現,遠遠還稱不上是一個偉大的樂團。但在琉森慶典樂團卻成爲事實。樂團整體的水準可説是全歐和全美最優秀的交響樂團。


怎麼會是這樣呢?音樂家每年才聚集一次,不是說一個愛樂樂團必須擁有深厚的傳統根基,而且要透過好幾代指揮家的塑造,才能臻于完美的境界?在琉森你可以盡情為這非凡的演奏水準尋找原因。當然也歸功於聲樂領導人個人魅力,譬如來自弗賴堡(Freiburg)的中提琴教授和柏林愛樂樂團前成員 Wolfram Christ,也譬如曾是維也納愛樂樂團獨奏貝斯手的 Alois Posch,他放棄這個高貴的職位,爲的是在音樂領域尋找新的挑戰。另外煥發著溫暖的色調的是,來自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樂團的 Lucas Macias Navarro,他綢緞似的木管樂器,悠悠傳來一枝獨秀的雙簧管管弦樂聲。無形的能量和動量游走四方,即便站在樂團的後方,都可以嗅得出來。但最終這一切能量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站在指揮台上 – Claudio Abbado。


2003年他創立琉森慶典樂團,就在他離開柏林愛樂樂團一年後,,他無意接受常任指揮的工作。他也想再次著手大型交響樂的演奏曲目,特別是馬勒(Mahler)和布魯克納(Bruckner),而且要跟他身邊的同伴和他本人親自成立的青年管弦樂團一同切磋。琉森慶典樂團能夠達到如此深刻精湛的音樂水準,並非始料能及。在 Jean Nouvel 一手設計的琉森音樂廳裏所舉行過的音樂會,早已擁有音樂界標誌性的風格(今年,除了其他曲目之外,還有馬勒的第九交響樂曲的演出),以及馬勒全套DVD,經過六輪出版終于開始展露頭角,一躍成爲所有馬勒交響曲CD的最愛。


琉森慶典樂團的創始是基於阿巴多情繫身繫的「人類美德」:音樂世界的友情,熱愛,奉獻。這並不意味其他出色的樂團不具備這些美德,但是爲了阿巴多而來到琉森的音樂家們,總也眨巴眨巴目光閃閃,心懷難喻的渴望與期待。他們是音樂的尋道者,經歷了偉大的藝術,因此永遠只追求超越極限的演出。任何頂級樂團的音樂家若認為,來這兒演出不過是「例行公事」一樁,最遲到了琉森他就得作別這個偏見:這裡坐著一群飢渴體驗音樂的人們,所有的人把最深摯的情感注入演奏會,這是一群理想主義的完美奉行者,他們永恒尋找馬勒,布魯克納和貝多芬樂譜的終極真理; 一群準備來奏出一場心醉神迷樂符的人,一群等待透過一次共同演奏來體驗霎那快感的人。


阿巴多的出現形成鮮明的對照。他的身形非常羸弱,他像是對好友似地輕聲跟音樂家説話。說的也僅僅是必要的内容。如同人們說他在指揮臺上的沉默寡言。阿巴多,一個很內向的人。即便排練他也相信以非語言傳達音思的美妙:透過眼神,懇求手勢,一次共同呼吸,忽而好似動畫般上半身地旋轉,或是痛苦地上唇微嚅,好像他剛剛不小心喝了一口灼熱的飲料。去年他指揮馬勒的第一交響曲時放下他的指揮棒,僅僅用手圈圓形的動作來指揮。阿巴多永遠不會像馬戲團馴獸師般地鋸齒狀指揮,也永遠不會壓抑音樂家的神經。他跟音樂家的關係密切無比,而他的手臂的動作絕對不超過肩部高度,手臂平伸有時長至一整個樂章的長度。即便是戲劇性的最後樂章,他也以含蓄的身體語言來表達。


你可以試著在彩排時從後方、側方或前方來觀察阿巴多。但身為圈外人的你,永遠無法舉例解釋,到底這位詩人如何口吐蓮花,如何運作才能體現一次獨特而強大的音樂體驗。聆聽琉森慶典樂團你也無法歸納它是溫柔還是浩大的典型,但它的音感超強,而且能夠釋放出巨大的音樂能量。然後你想你聽出來阿巴多喜極愛極他一手創立的青年樂團的青春氣質。這群音樂家浴泳令人心醉的天籟之聲,每個人擁有獨特的音質之餘卻也出手明快地擊樂共鳴。這群音樂家只消以轡頭拎套而無需費思鼓動。


『一個交響樂團最重要的決定性因素不在指揮家,而在樂團音樂家是否有傾聽感應的能力。』阿巴多説道。這是他多年來的座右銘。這個説法聼來泛泛無奇,如同足球員 Sepp Herberger 脫口而出:『球是圓的,一場球賽要90分鐘。』。但是阿巴多對這個概念卻篤信不移:心靈開放、專注並且真實聆聽。他認為音樂家最好從室內樂來學習這份能力。你幾乎感覺到,對他而言這已成了他的生命格言,他希望從體驗音樂的方式來體驗生活 - 感官的靈敏化,走進人類深度知覺探索,以達到微妙無比烏托邦似地聆聽世界的能力,唯有此才能奏出最美麗的音樂。


音樂詮釋對阿巴多而言,只有在指揮家將萬般信念抛諸腦後,透過演奏當兒相互聆聽而直觀衍生出來的詮釋,才真正被賦予了生命。和他一樣達到這個境界的人實在不多。只消聆聽他如何有意識地體會的馬勒第一交響曲第一樂章大自然之音,超脫自己,然後理所當然地把馬勒的宇宙音符盈滿空間,前景和背景可以分錯開來。真正神奇的聲音發生在遙遙之音悠悠傳來的時刻,然後逐步動感地加強,直至一片音感之傘披罩著聽衆。阿巴多的馬勒,似乎超越一般指揮家對音樂念玆在玆的整體概念,節奏,樂符的弧形滑動,音符比例的對稱。他高度回應音樂的每一個時刻,自然地流動在世界時間之河川,貫穿所有思維。儘管如此(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成功地臻至一個偉大的境界。


阿巴多的馬勒詮釋,避開了製造眩目和極端的企圖。馬勒世界的喧囂在阿巴多的體會裡少有庸俗,他也不附庸不實和戲擬的討好。如此一來緩慢的馬勒第一交響曲的第三樂章,不像作曲家自己在曲目説明(後來又撤回)雅各兄弟怪異而扭曲葬禮的旋律富含嘲諷的意思。阿巴多反而以噙著淚的悲痛之心,如同他總是探尋馬勒音樂裏湧出渴望的暗流,摸索作曲家所有思維,直至感動靈魂之美感飄躍。


阿巴多也曾揮手作別他生命裏的這個漩渦。11年前,他公開表示將不再續延柏林愛樂樂團首席指揮的合同。他推辭掉全世界夢寐以求的職位,原因竟然只是他希望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閱讀書籍和乘風航海。當時沒有人相信他。人們認爲這不過是空洞的外交辭令,一直到今天大家才猜測他說的可能是真心話。他把這樣一個高貴職位帶來的客觀限制置諸身後,脫離古典音樂市場機制,獲得內心的自由,如是拓寬了他在音樂領域上的思路,解放思維牢籠敞開心靈感官,等待成形的耐心修養。當然,也是他十年前罹患胃癌,改變了他的生命。阿巴多不得不放緩生命的腳步,嚴格強制自己休息,健康飲食和健康生活。如此他的音樂會不是義務也非例行活動。從此開始他所從事的任何音樂項目,人們可以感覺到一種生存的熱切和奉獻的自由。而阿巴多仍然馬不停蹄地奉獻。


除了他時而也合作巡迴演出的琉森慶典樂團之外,他在意大利跟一群年輕人成立了另一個樂團:莫扎特樂團。另,他也經常前往委內瑞拉,與那裡滿腔熱情的青年一同切磋和演出。他心儀於思考開闢項目,更有甚於對職位權力的思考,而熱情如火的青年總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鼓舞動力。你只消再聽一次 Brio,他跟歐洲室內樂團(也由他創辦)所作的羅西尼(Rossini)錄音灌製。這種奔放的氣質在阿巴多職業生涯之秋竟然盡情釋放,這個時候的阿巴多聽起來更爲寬廣,也更穩重。


連費心費力的歌劇阿巴多也不願錯過。不時地,他也演出一向深愛不已的曲目譬如兩年前那齣貝多芬的費德里奧(Fidelio)。而在今年琉森藝術節上他用費德里奧的半舞台式演出,作爲琉森藝術節的開幕曲。然而腦海盤旋的卻早已是貝爾格(Alban Berg)的露露(Lulu),他汲汲切盼此曲在台上的演出 – 當然只能在阿巴多設定的藝術條件下完成。不能不說這實在是一個阿巴多衷心享有的特權:沒有任何時候能夠比得上現在的阿巴多更能全力掌握自己。他的一切音樂活動全都取決於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從他的指縫間流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還是一個舊宗法學校的藝術大師。當然,意大利人的性情:他最喜歡還是身邊圍繞著他深愛的藝術家家人。


阿巴多今年6月齡屆77歲。同屬知名指揮家的行列,當許多人考慮如何打發退休生活時,阿巴多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現在他也共列偉大高齡指揮家之一了,連帶他職業生涯晚期發光發亮的音樂貢獻。一直到現在媒體才終于充分體悟到阿巴多充滿激情的園丁形象,原來這位意大利人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在撒丁島(Sardinien)一段沿海地帶,是他和朋友共有的,這裡將是野生花卉的自然保護區儲備用地。那裡有一棟他的房子,那裏是他歇息充電和籌劃他音樂會的地方。他開的是一輛日本的混合動力汽車,據他說油箱的燃料夠他一年駕駛用。在他的故鄉米蘭阿巴多曾經引發激烈的政治討論,那兒阿巴多 1968 年辭去斯卡拉歌劇院音樂總監的職位,繞了那麽一大圈以後,他說若是米蘭市種滿9萬棵樹,他就願意囘到米蘭看斯卡拉。今年6月時機終于到了,但結果看來,這個城市僅僅展列一些盆栽植物;而且建築師 Renzo Piano一手包攬的景觀設計,竟然因爲資金短絀而作罷。阿巴多還是堅持上路去米蘭指揮一場音樂會,卻在排練之前因病被迫取消。


園丁大多是固執的,但他們很有耐心。澆水噴壺和園藝圍兜挺適合阿巴多的。他在此處種些花草、彼處接合枝木,定期澆水,在成長和開花結果的期待中,他牢牢地凝視他的音樂。能夠擁有一個心靈花園,是人生特定年齡才能享有的特權。


琉森藝術節2010年8月12日到2010年9月18日結束。


阿巴多(Claudio Abbado)小檔案


1933年6月6日他在米蘭的一個音樂之家誕生了,排行老三。


一開始在米蘭就讀,然後轉到維也納,那裡他成了赫赫有名的指揮教授Hans Swarowsky的學生。


從1968年到1986年, 他是斯卡拉(Scala)歌劇院音樂總監,劇院被他重新塑造,賦予新的音樂,同時開放導演劇院。


1986年,他成為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的音樂總監,爲時5年。同時八○年代他還領導倫敦交響樂團,共同灌製了很多唱片。


1989年, 阿巴多被選為繼卡拉楊(Herbert von Karajan)之後的接班人。透過他,柏林愛樂樂團耳目一新地出現許多年輕音樂家,同時不僅在音樂技巧上獲益甚多,曲目安排上有非常精湛的構想。


2002年 ,他作別柏林,擔任自由獨立指揮,同時創立了琉森慶典樂團(Lucerne Festival Orchest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