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21

赤裸裸的真相 (下)Die nackte Wahrheit II

賈姬與姐妹Lee共同戴著頭巾為甘廼迪護棺


首段問答圍繞德國名作家兼女性主義者Alice Schwarzer 與德國家庭部長Kristina Schröder 去年十一月公開在媒體,對女性角色特質的爭持不下互相抨擊作了一段訪談,因與反思人探討主題離題而省略。接下來《時代周報Die Zeit》與Chirstina von Braun相關「頭巾符號」問答之間,von Braun由歷史和基督文明的角度切入,作了很有人性、很深刻、很寬容的註解。

2010年11月25日 訪談記者:Susanne Mayer


Braun:
『人們說穆斯林女性的身體屈從於「符號政治」之下,必須要認清,女性的身體 – 即便是西方女性的身體 – 也總是被「符號政治」操弄著。「頭巾禁忌」本身也是對女性身體的「符號政治化」的一種。』


Zeit:
『您書中相關東方與西方女性的部分,您說到西方的「揭面紗政治」,在為女性創造出來的比基尼游泳衣時 – 相當於原子彈試爆時期 – 達到巔峰。』


Braun:
『「揭面紗歷史」一路相伴西方的知識驅動的歷史,它事實上是基督文明的起源。基督福音的根本基礎在於:神的形體看得到了,神 - 透過祂的兒子 - 而形象具體化了。我最近在波蘭盧布林市裏的禮拜堂看到的圖像,就是最好的説明。宮殿禮拜堂的四壁都繪上布簾的圖案,都是壁畫,畫的是布簾子。四壁都被布簾子覆蓋。只有在聖壇的上方位置,布簾開啓。基督福音是這麽說的「因爲神現形了,所以人類的眼睛才具有認清真相的能力」。在西方基督世界,衍生出特別豐富的視覺技術,絕非偶然。放大鏡、望遠鏡、中央鏡片甚至到後來的視覺機器,攝影、電影。這些發明都跟人類一種本能欲望有關 – 觀看的欲望。』


Zeit:
『這個觀看的眼光落在女性身上的話呢?』


Braun:
『這個縱聚合關係從宗教領域衍生到了科學領域。知識(Wissen)在西方知識的先後次序來説,「觀看」站在最首要的位置,或可以說透過顯示圖像以觀之。在文藝復興時期,就可看出哲學家培根與其他人認為自然是被發現的(ent – deckt 揭開蓋子),語意象徵著女性身體。而真正女性身體的「脫衣化」則是伴隨攝影技術和攝影要求而來。「赤裸裸的真相」說的就是透過攝影技術,委託攝影者的目光,來呈現女性身體。這裡跟女性解放一點都沒有關係,只跟「觀看的權力欲望」有關。』


Zeit:
『也可以視爲視覺者的權力欲望嗎?』



Venus und der Orgelspieler
 Braun:
『當然,譬如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的代表畫家提香〔Tiziano Vecellio 1490-1576〕畫的一幅維納斯畫像:一個身著衣服的男子坐在一件樂器上,圍繞著他的是各種知識道具,而他只是- 毫無羞恥之心地 -把目光牢牢盯在維納斯子宮的部位。這道獨具穿透力的目光直視女性身體,造就了醫學的解剖學:入侵到最神秘的奧秘之中。』


Zeit:
『「掀起蓋頭來」該也是一種色情遊戲,您光想想面紗舞不就是。』


Braun:
『即便是面紗舞,透露出來的信息也並非色情,而是希望具有透視的權力欲望。在巴黎醫護學校(Pariser École de Médecine)裏有一尊大理石雕像矗立,展示一個女人撩情地脫下身上的衣服,這才真是一齣面紗舞,下面刻有字樣「大自然在知識的目光前卸下衣裳」。愛神和科學史息息相關。拿法國大革命瑪麗安(Marianne)衝出路障的那幅畫來説吧,為什麼瑪麗安衝出路障後袒胸露乳?因為她體現了真理!』
法國大革命瑪麗安(Marianne)衝出路障


Zeit:
『但 – 這並沒有解釋清楚爲什麽穆斯林身體必須要全部覆蓋起來啊,不是嗎?』


Braun:
『這説明了女性身體的「脫衣進程」跟「女性解放」毫無關係。女性身體象徵一個綜合體,也可以說象徵一個民族;在科學的領域,母體則代表了大自然。這些符號意義都必須進入我們討論思維,就不難理解爲何西方文明面對那些「被覆蓋了的(verkleideten)」、「還沒被發現了的(noch nicht entdeckten)」穆斯林人體,會產生如此騷動和憤怒。這裡很重要的是,所有激辯討論的前提背景,並不是穆斯林女人面臨壓迫,也不是穆斯林男人暴力傾向;而是西方文化演進的歷史背景使然。』


Zeit:
『但是,不僅僅對許多人而言,「頭巾」意味「伊斯蘭政治的旗幟」,連對伊斯蘭教徒而言也是如此呀!』


Braun:
『對伊朗而言,確是如此。在其他國家譬如印尼卻不然。土耳其人雖然信仰伊斯蘭教,卻拒絕戴頭巾。「頭巾」本身沒有涵義。它可以被賦予各種意義,是,也可以被賦予對女性壓迫的涵義,可是我們也會看到在西方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戴頭巾,而且自稱爲穆斯林,自願戴上頭巾表明心跡。』


Zeit:
『社會上的保守派要求「揭開面紗」,雖然才不久前還信誓旦旦地要求女性覆蓋她們的身體。我曾就讀的女子修道院學校,所有老師都披戴頭布,我們在褲子外面還得加上一條裙子,這些現象卻不見有人討論。』


Braun:
『由此可看出「頭巾議題」根本就是似是而非的假議題。巴伐利亞區有些學校老師傳授伊斯蘭教,但是進入教室後卻必須卸下頭巾,而修女上宗教課時卻被允許披戴頭布身著長袍。法國禁止在學校戴頭巾,連女學生也不准。禁止的理由是頭巾有宗教性,而法國這個國家已脫離教會控制徹底世俗化了。德國禁止老師戴頭巾,理由是這裡是一個受基督教文明熏陶的國家。』


Zeit:
『您還記得賈桂琳跟她妹妹Lee – 兩位天主教徒,站在一起的那張有名的照片嗎?她倆把頭髮都包裹在頭巾裏。』


Braun:
『世界歷史上最先要求女性在伺主堂必須披戴頭巾的就是基督教。是保羅(Paulus)要求女人覆蓋頭部,而男人並不須要,理由是:因爲男人是由神衍生而來,而女人僅是男人的延伸。換句話說,女人只是男人的複製本 - 真是無稽之談 – 所以女人不被允許與上帝直接接觸。在伊斯蘭世界裏 – 而且是默罕默德之後許久才出現這個規定:理由是羞恥心。可蘭經對男人同樣要求心存羞恥心。一位在蘇丹做研究民族學的女性學者告訴我,嚴格依照傳統伊斯蘭教地區生活的女性,行路一定全身披戴覆蓋,若在行路間,迎逢男人,男性一定會立刻把頭撇開一旁眼皮低垂,這種在男性目光自然而然的羞恥心,在西方世界踏破鐵鞋無覓處。』


Zeit:
『對基督傳統而言,人體是罪惡的載體。』


Braun:
『伊斯蘭教和猶太教一樣,對「性行爲」具有非常正向的態度。他們實行的也是一夫一妻制,「性行爲」有理當擁有的空間。』


Zeit:
『曾經一度流行的婦女解放運動,總是設法為女性創造自由空間。我的肚子是我的!懷誰的小孩由我來決定!可是現在人們卻設法定立法規,理由是為女性創造一個不被逼迫戴頭巾的空間。這 – 和邏輯嗎?』


Braun:
『婦女解放運動的口號之一是維琴妮亞沃夫(Virginias Woolf)喊出來「給我一個完全屬於我的房間」。或許「頭巾」也是在陌生的公衆場合擁有一處「私有房間」的體現。我心中想的是那群穆斯林女學生,她們非常自信地透過「戴頭巾」許諾自己一個「私有房間」。


Zeit:
『您完全美化了這個現象!在那部電影《四十平方米的德國》裏道出,一個土耳其女人如何地被禁閉在一個房間裏,「頭巾」也可能成爲更緊閉的牢獄。難道我們不應該保護這些女人嗎?』


Braun:
『我完全不反對。而且認爲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啦。譬如英國嚴格定義「逼婚法律」。德國相關法律游走人道義務邊緣,若執法人更加嚴格執行,我絕對歡迎。但是我們探討的是今日西方被「伊斯蘭化」的恐懼。在伊斯蘭世界的阿拉伯民衆,同樣害怕被「洋化」。伊斯蘭兄弟稱之爲「洋化患者Westitis」 - 意思是你病了,被西方文化侵染了。這種恐懼特別容易被荷蘭自由黨反伊斯蘭教的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利用。你怕過肥的人嗎?他一定為你誓死捍衛抵抗過肥的人。』


Zeit:
『在哈佛大學執教的伊斯蘭學者Hamid Dabashi曾經指出在世界許多國家大都會可以看到混合宗教融合的模式,譬如印尼或是印度,那裏可以看得到穿著中空露肚皮的印度教徒跟穆斯林並肩站在一起、、、』


Braun:
『那裏人們數百年和平地生活在一起,一直到印度和巴基斯坦分裂就不得安寧。印尼,擁有全球最多的穆斯林,卻皈依世俗化的回教。人們老是忘記,全球有四分之一人口是回教徒,但不是每一個回教徒都是恐怖分子。有趣的是這三個一神論的宗教,都發生了基本教義的原教運動。』


Zeit:
『這三個宗教個別的基本教義原教運動之間,有可以比較的共同值嗎?』


Braun:
『有。基本上它們都是由男人激發的運動,即便有女性的支持。所有發生過原教運動的區域,人民都接受過「高度教育」。這適用於基督教聖經地帶(譯者:Bible-Belt美南浸信会为主流的南部)原教旨主義、猶太(譯者:以色列)和伊斯蘭(譯者:阿拉伯國家)原教旨主義者。但這個「高度教育」非常特別。研讀和教授的内容僅限工程科學、自然科學還有醫學地領域進行,杜絕的是人文科學。可以說這種「高度教育」拒絕任何人文科學:反省吾身思維或是對反思無果的認知。』


Zeit:
『儘管如此,阿米什人(譯者找維基百科:Amish是美國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群基督新教再洗禮派門諾會信徒(又稱亞米胥派),以拒絕汽車及電力等現代設施,過著簡樸的生活而聞名)數代有效地與社會隔離且至今如是、如唐人街、旅遊勝地等。大家用自己的生活方式都希望成爲美國人。爲何歐洲沒有這種吸引力?』


Braun:
『也許這跟歐洲爲了宗教永無止盡的戰爭有關,歐洲也有大量移民,半個德國的人民都不是德國人。別忘記德國,其實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國家,在國家形成之前,根本沒有「移民」的問題。有趣的是一些警告「伊斯蘭化」的文章,竟然跟第三帝國警告德國社會「猶太化」的内容前呼後應。』


Zeit:
『一個與伊斯蘭對陣的「基督猶太的主流文化」在今日可能形成嗎?』


Braun:
『這個切入點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是錯誤的。我特別避諱「基督猶太」這個字眼。當然我認知到這兩個宗教之間的重疊性。我們深深感謝德國文化中猶太作家的貢獻,但是這並不意味德國與猶太兩個區域的文化已經融合了。』


Zeit:
『如同第三帝國的排斥猶太化理論,現在的對象是德國移民,大家談論的對象好像是一個少數基因民族。這個討論動機早就針對過女性:腦部、身體、性格,都被視爲低值的。』


Braun:
『試想六十年前希特勒的時代,德國人曾經如何歡呼?那展示的絕對不是一個擁有足夠人文反思的能力的時代。假如今日要跟隨薩拉玆,就必須激烈地改變希特勒之後的兩代德國人。真的!不得不自問:難道教育和生活困境無法如同我們預期地,落實於國民責任嗎?』


Zeit:
『問題是許多外勞移民的孩子成了被退學的失敗者。』


Braun:
『那也必須納入東德(Uckermark)的青少年。那些來自德國的孩子形成社會邊緣團體。如同外勞移民,這些青少年是社會問題群。』


Zeit:
『在您的工作單位,柏林鴻堡大學校園,可有「頭巾」之類的爭議?』


Braun:
『我們校園有許多戴頭巾的女學生。那些強制年輕女孩戴上頭巾的欲望,基本上與抗拒高等教育有關。這樣的女學生,在我們校園裏並不存在。』


Zeit:
『如何能夠洞悉「戴頭巾」是被逼迫的行動,或說如何實踐「戴頭巾」的禁令?當然我們不希望成爲德黑蘭式的政府運作。』


Braun:
『我想我們根本不需要「習俗警察」。可是我們將會體會到某种壓力,必須詮釋民族屬性爲何傾向某一個宗教或是文化的壓力。現今就可以感覺得到,這種壓力從基督教徒啓蒙後至今,一直在加強中,特別是在美國的宗教文化裏。』


Zeit:
『假如禁止「戴頭巾」,解救了那些被強制戴頭巾、且被被強姦的的女性,是樁好事。至於那些自信十足,自我定義要穿什麽的女性呢?』


Braun:
『反思動作不是總在生活實踐中可見。可是一個人越能夠從個人立場出發,就越能夠拆解個人的環境壓力。即便在穆斯林的環境中,也有針對可蘭經和沙里亞法規的反思出現。天主教至今沒有賦予女性任何神職,可是阿拉伯世界在歐洲、摩洛哥和埃及開始培訓解釋可蘭經教主的女性學生。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思考出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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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獻給一位過時好友,她曾經離過再結。因再度結識的老公,而陷入伊斯蘭的漩渦。我們曾經無數的深夜電話馬拉松探討。

我 - 永遠祝福妳!沙哈拉的女孩兒!